花小翠手里捏着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像是闻到了什么比茅坑还臭的味道。她那双刚抹了凤仙花汁的指甲,
几乎要戳到雷红玉的鼻孔里去。“哟,这不是雷大当家的吗?怎么还在玩泥巴呢?
我家老爷昨儿个还说,这女人啊,就得像那架子上的瓷瓶,得供着。”花小翠扭着水蛇腰,
脚尖一勾,就把地上那只缺了个口的黑陶碗给踢飞了。“这种破烂玩意儿,
摆在这儿也不怕脏了贵人的眼。”碗碎了。清脆的一声响。花小翠等着看雷红玉哭天抢地,
或者像以前那样憋红了脸不敢吭声。但她没等到。
她只看到雷红玉慢吞吞地从腰后摸出了一块板砖。那砖头黑黝黝的,
还带着窑里刚出来的热乎气。“花小翠,”雷红玉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就像是在问她吃没吃饭,“你知道这块砖,是用什么烧的吗?
”花小翠愣了一下:“什……什么?”“是用专砸贱人天灵盖的土烧的。
”1雷家窑厂的热浪,能把人身上的油都给烤出来。雷红玉光着两条膀子——当然,
里面裹着厚实的白布束胸,外面披着件被火星子烫得全是窟窿眼儿的麻布褂子,
正叉着腰站在窑口。她这架势,不像是个烧窑的娘们,倒像是那在长坂坡喝退曹兵的张翼德。
“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雷红玉手里的火钳子敲得梆梆响,“这可是给宫里烧的‘龙缸’,
要是烧坏了,咱们全村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到时候阎王爷那儿还得嫌咱们占地方!
”窑工们一个个汗流浃背,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似的。这烧窑,
讲究的是“天人合一”说白了,就是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再加上自个儿这点手艺。
雷红玉眯着眼,盯着那窑口的火色。那火苗子蹿得比窜天猴还高,颜色从红转白,
又从白转青。“停火!封窑!”她一声令下,几个壮汉立马搬起大石头,
把那像怪兽嘴巴一样的窑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这一仗,算是打完了。雷红玉长出了一口气,
抓起旁边的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只觉得那股子凉意从喉咙眼一直钻到脚后跟,
爽得她想骂娘。就在这时候,窑厂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那动静,不像是来买货的,
倒像是哪家的鸡窝炸了。“哎哟,这地儿怎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啊?全是灰!
”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瓷盘子,听得人牙根发酸。雷红玉眉头一皱,
把手里的水瓢往地上一扔。只见一群穿红戴绿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绸缎袄子,头上插的金钗多得像个刺猬,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腰上有肉似的。这人雷红玉认识。化成灰都认识。花小翠。
隔壁村的一枝花,以前跟雷红玉那个死鬼前任——穷秀才李二狗眉来眼去。
后来李二狗考不上功名,花小翠转头就嫁给了刚上任的县太爷,做了第九房姨太太。
这叫什么?这就叫“良禽择木而栖”,或者说,
“苍蝇专叮有缝的蛋”花小翠手里捏着块帕子,捂着鼻子,
一脸嫌弃地看着这满院子的泥巴和黑灰。“哟,姐姐,还在忙活呢?
”花小翠这一声“姐姐”,叫得雷红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雷红玉拍了拍手上的灰,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姨太啊。怎么,县衙里的饭不好吃,
跑我这儿来吃灰了?”花小翠脸色一僵,但立马又恢复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她走到雷红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姐姐这话说的,妹妹我是想念旧情,特意来看看。
啧啧,看看这手,粗得跟树皮似的,哪像个女人的手啊。”花小翠伸出自己那只白嫩嫩的手,
在雷红玉面前晃了晃,那上面的金戒指闪得人眼晕。“我家老爷说了,女人啊,
就是用来疼的。姐姐你这命苦,没遇上好人,只能在这泥坑里打滚。”雷红玉心里冷笑。
这哪是来看旧情的,这是来显摆“战利品”的。“九姨太,”雷红玉从旁边抓起一把干草,
擦了擦手,“有屁快放,没屁就滚。我这儿忙着呢,没空听你唱大戏。
”花小翠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原本想着,自己现在是官太太了,
雷红玉这个泥腿子见了自己,怎么也得点头哈腰,羡慕嫉妒恨一番。可这雷红玉,
怎么还是这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德行?花小翠眼珠子一转,
看到了放在墙角的一个黑乎乎的陶碗。那碗里还剩着半碗水,旁边趴着一只秃了毛的老黄狗。
“哎呀,这碗怎么放在这儿?”花小翠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脚尖看似无意地一勾。“啪!
”那黑陶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了八瓣。老黄狗吓了一跳,“汪”地叫了一声,
夹着尾巴跑了。花小翠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哎哟,手滑了……哦不,脚滑了。姐姐,
你不会怪我吧?这种破碗,值不了几个钱,回头我让丫鬟赏你几个铜板就是了。
”周围的窑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怒目而视。这可是雷大当家的狗碗!那是狗碗吗?
那是雷家窑厂的“镇厂之宝”!雷红玉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她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
“花小翠,”雷红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你知道这只碗,
是什么来头吗?”花小翠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就是个喂狗的破碗吗?
难不成还是皇帝老儿用过的?”雷红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你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这只碗,乃是上古神兽‘啸天犬’的嫡系子孙——也就是刚才那只秃毛狗——的御用饭盆。
它采用的是九天玄铁……旁边的黑泥,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晾晒,
由本大师亲手烧制而成。”雷红玉站直了身子,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你踢碎了它,
就是断了神兽的香火,就是坏了窑厂的风水,就是……欠揍。
”2花小翠还没反应过来雷红玉这番“神兽理论”是个什么鬼东西,
就见雷红玉已经一步跨到了她面前。那气势,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泰山。
“你……你想干什么?”花小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头上的金钗乱颤,“我可是县太爷的人!
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让老爷把你这破窑厂给封了!”雷红玉嗤笑一声,
把手里的碎片往地上一扔。“封我的窑厂?好大的官威啊。”雷红玉双手抱胸,
斜眼看着花小翠,“咱们大明律例哪一条规定了,踢碎了老百姓的东西不用赔钱?
还要封人家的铺子?你当这大明天下是你家老爷开的后花园呢?”“赔……赔就赔!
”花小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大概有一两重,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地上,“够了吧?
买你一百个破碗都够了!”那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灰。
雷红玉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她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两。”“什么?!
”花小翠尖叫起来,声音高得差点把窑顶给掀翻,“三百两?你想钱想疯了吧!
这破碗是金子做的吗?”“金子?”雷红玉冷笑,“金子算个屁。
这碗里装的是我雷家窑厂的‘气运’。你这一脚,把我的财气、福气、运气全给踢散了。
三百两,那是友情价,看在咱们以前是一个村的份上,给你打了个骨折。
”“你……你这是讹诈!”花小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雷红玉的鼻子骂道,“你个泼妇!
无赖!难怪李二狗不要你,活该你一辈子嫁不出去!”这一句话,
算是戳到了雷红玉的……笑点。雷红玉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李二狗?
”雷红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个连‘且’字和‘目’字都分不清的废物?
也就你把他当个宝。老娘当年那是眼瞎,现在治好了。”说完,雷红玉脸色一沉,
也不跟她废话了。她转身走到窑口旁边,抄起一根手腕粗的烧火棍。
那棍子一头还带着火星子,冒着黑烟。“三百两,给还是不给?
”雷红玉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花小翠带来的几个丫鬟婆子吓得尖叫着往后躲。“反了!反了!”花小翠虽然心里发虚,
但嘴上还是硬得很,“来人啊!给我打!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打死!出了事老爷顶着!
”她带来的两个家丁,平时也就是仗势欺人的主儿,
真碰上雷红玉这种常年抡大锤、搬泥巴的练家子,那简直就是送菜。
两个家丁硬着头皮冲上来。雷红玉手里的烧火棍一横,一招“横扫千军”只听“砰砰”两声。
那两个家丁连雷红玉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扫到了屁股,像两个滚地葫芦一样滚了出去,
捂着屁股哎哟哎哟地叫唤。“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老娘的地盘撒野?
”雷红玉把烧火棍扛在肩上,一步步逼近花小翠。花小翠这下是真的怕了。
她看着雷红玉那张被烟火熏得黑红的脸,觉得这简直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你……你别过来……”花小翠一边后退,一边哆嗦,
“我……我给钱……我给……”“晚了。”雷红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刚才三百两是赔碗的钱。现在嘛,
得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刚才那两个废物弄脏我地面的清洁费……一共五百两。
”“五……五百两?!”花小翠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她虽然是县太爷的宠妾,
但毕竟只是个妾,手里的私房钱加起来也就几百两,这要是全给了雷红玉,
她以后还怎么在后院那些狐狸精面前混?“没有!要命一条!”花小翠索性耍起了无赖,
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杀人啦!抢劫啦!有没有王法啦!
”雷红玉看着她在地上打滚,把那一身好好的绸缎衣服滚得全是泥巴,心里那个舒坦啊。
“行,没钱是吧?”雷红玉转头对旁边的窑工喊道:“二柱子,去,
把咱们刚烧好的那缸‘童子尿’抬过来。九姨太既然喜欢在地上滚,咱们就给她加点料,
让她滚个痛快!”二柱子是个实诚人,一听这话,立马应了一声:“好嘞!
”转身就去抬尿缸。花小翠一听“童子尿”,吓得魂飞魄散。
她这身衣服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要是沾上了那玩意儿,她以后还怎么见人?“别!别!
我给!我给!”花小翠手忙脚乱地从头上拔下金钗,又从手腕上撸下镯子,
一股脑儿地扔在地上。“这些……这些够了吧!
”雷红玉用烧火棍拨弄了一下地上的金银首饰,撇了撇嘴。“成色一般,做工粗糙。算了,
老娘今天心情好,就当是收破烂了。”她给二柱子使了个眼色,二柱子立马跑过来,
把地上的东西全捡了起来。“滚吧。”雷红玉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以后出门记得看黄历,别往煞星头上撞。”花小翠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满脸泥灰,
狼狈得像只落汤鸡。她恶狠狠地瞪了雷红玉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雷红玉,你给我等着!
这事儿没完!”说完,带着那一群残兵败将,灰溜溜地跑了。雷红玉看着她的背影,
冷哼一声。“等着就等着。老娘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等人。”3花小翠回去之后,
自然是一番添油加醋的哭诉。在她的嘴里,
雷红玉变成了一个身高八尺、青面獠牙、手持狼牙棒、专门抢劫良家妇女的江洋大盗。
县太爷王大富,
是个出了名的“耳根子软”尤其是面对花小翠这种年轻貌美、又会撒娇的小妾,
那耳根子简直比棉花还软。一听自己的爱妾被欺负了,王大富顿时勃然大怒。“反了!
真是反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殴打官眷,勒索钱财!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法律吗?
”王大富一拍桌子,那满身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三颤。“来人!点齐衙役,随本官去雷家窑厂!
本官要亲自审问这个刁妇!”于是,半个时辰后。雷家窑厂再次热闹了起来。
这次来的不是花枝招展的姨太太,而是鸣锣开道的县太爷。
“威——武——”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在窑厂门口,嘴里喊着堂威,
吓得周围的村民连大气都不敢出。王大富穿着一身官服,挺着个大肚子,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他这肚子,大得像是怀了三年的哪吒,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活像一只成了精的企鹅。
雷红玉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这阵仗,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哟,这不是王大人吗?
”雷红玉放下茶杯,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王大富看着雷红玉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大胆刁妇!见了本官,
为何不跪?”王大富指着雷红玉喝道。雷红玉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笑:“大人,
民女腿脚不好,跪不下去。再说了,咱们大明律例也没规定,工匠见了县官必须得下跪吧?
咱们可是凭手艺吃饭的,不归您这衙门管。”“放肆!”王大富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在这地界上混,就得归本官管!听说你昨日殴打本官的爱妾,
还抢了她的首饰?可有此事?”“殴打?”雷红玉一脸无辜,“大人,
您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昨日九姨太来我这儿视察工作,不小心摔了一跤,
把首饰都摔掉了。民女好心帮她保管,正准备给您送去呢。”说着,
雷红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
正是昨天花小翠留下的那些金钗镯子。王大富愣了一下。这剧本不对啊?不是说抢劫吗?
怎么变成保管了?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个说法。
“就算首饰的事是误会,那你打伤本官家丁的事,总赖不掉吧?
那两个家丁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那是切磋。”雷红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看那两位大哥骨骼惊奇,是练武的好苗子,就忍不住指点了几招。谁知道他们下盘不稳,
自己摔倒了。这能怪我吗?这只能怪他们平时缺乏锻炼,身子骨太虚。
”“你……你……”王大富被雷红玉这番歪理邪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大手一挥:“来人!把这个巧言令色的刁妇给我拿下!带回衙门,大刑伺候!
”两边的衙役一听,立马举着水火棍就要冲上来。雷红玉眼神一冷。看来不拿点真家伙出来,
这死胖子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慢着!”雷红玉大喝一声。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震得那些衙役耳朵嗡嗡直响,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雷红玉转身走进屋里,片刻之后,
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东西走了出来。她走到王大富面前,把那黄绫一掀。
只见里面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牌子,
上面刻着三个烫金大字——“奉旨烧造”这是当年先皇下江南时,路过雷家窑厂,
看中了雷家的手艺,特意赏赐的。虽然这牌子不能免死,也不能当官,但在工匠行当里,
这就是“尚方宝剑”有了这块牌子,雷家窑厂就是“皇家御用”的编外单位,
地方官员无权随意处置。王大富一看到这牌子,那双绿豆眼顿时瞪得比牛眼还大。
他虽然是个昏官,但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这……这是……”王大富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要是真把给皇家烧窑的人给打了,万一以后宫里怪罪下来,说是因为他耽误了工期,
那他这顶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雷红玉看着王大富那副怂样,心里暗爽。
这就叫“拉大旗作虎皮”“王大人,”雷红玉把牌子举到王大富鼻子底下,
“民女现在正在赶制宫里要的‘万寿龙缸’。这可是给皇上祝寿用的。您要是把民女抓走了,
耽误了皇上的寿辰……这罪过,您担待得起吗?”王大富脸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王大富往后退了两步,对着雷红玉拱了拱手,
“本官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谗言。既然雷大当家的有皇命在身,那本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告辞!”说完,王大富转身就钻进了轿子,连那句“起轿”都喊得变了调。
衙役们也跟着灰溜溜地跑了。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像一群丧家之犬。
雷红玉看着那远去的轿子,把手里的铁牌子往怀里一揣。“切,欺软怕硬的怂包。
”她转身对看呆了的窑工们喊道:“看什么看!干活!皇上的龙缸要是烧不出来,
咱们谁都别想活!”4王大富虽然走了,但雷红玉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不过她也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她手里有手艺,只要宫里还需要她的瓷器,
这帮当官的就不敢把她怎么样。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这一天,
雷红玉正在窑厂里研究新配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
一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雷红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难道是王大富那个死胖子去京城告御状了?锦衣卫啊!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雷红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的板砖。虽然板砖对绣春刀胜算不大,但总比束手就擒强。
那锦衣卫冲到雷红玉面前,并没有拔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雷红玉接旨!
”雷红玉愣了一下,赶紧跪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敌国使臣,
携‘九曲玲珑球’入京刁难,满朝文武皆不能解。朕闻雷氏红玉,心灵手巧,技艺超群,
特召入京,以解国难。钦此!”雷红玉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啥玩意儿?九曲玲珑球?
那不是小孩子玩的玩具吗?满朝文武都是饭桶吗?连个球都玩不明白?
还要她一个烧窑的去解国难?这皇帝老儿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锦衣卫宣读完圣旨,
把圣旨往雷红玉手里一塞。“雷姑娘,收拾一下,即刻启程吧。皇上急得都快上火了,
嘴上起了好几个大泡。”雷红玉拿着圣旨,感觉像拿着个烫手的山芋。“这位大人,
”雷红玉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真的是让我去解题?不是让我去背锅?
”锦衣卫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雷姑娘,这是皇上的旨意。你若是不去,
那就是抗旨。抗旨可是要诛九族的。”得。这就是没得选了。雷红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行吧。既然皇上看得起我这个民女,那我就去一趟。”她转身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那块她用顺手了的板砖,
还有一把她平时用来修胚的刻刀。“大当家的,你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二柱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雷红玉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放心吧。老娘命硬,
阎王爷都不敢收。你们在家好好看窑,别让火灭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京城的烤鸭吃。
”说完,雷红玉翻身上马——虽然她骑术不咋地,但好歹能坐稳。“驾!
”雷红玉一夹马肚子,跟着锦衣卫绝尘而去。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这叫什么事儿啊?
本来以为是宅斗剧,结果变成了宫斗剧,现在又变成了智力闯关剧。这编剧是不是喝多了?
不过,既然是敌国使臣来找茬,那就是“智商入侵”作为大明的一份子,
虽然平时对那些贪官污吏没好感,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雷红玉还是很拎得清的。
敢欺负我们大明没人?老娘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劳动人民的智慧”!5进京的路,
远比雷红玉想象的要难走。为了赶时间,锦衣卫带着她抄了近道。这一路上,风餐露宿,
屁股都被马鞍磨出了茧子。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到了京城郊外的一个小镇。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明日一早进城面圣。”锦衣卫丢下一句话,就自顾自地去喂马了。
雷红玉揉着酸痛的老腰,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小客栈。客栈不大,但人挺多。
雷红玉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外加两个大肉包子。正吃着呢,
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她一抬头,就看到隔壁桌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这公子长得倒是挺俊俏,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就是脸色有点苍白,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一副“林黛玉转世”的病秧子模样。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虽然没打开,但那扇骨一看就是上好的湘妃竹。此时,
这位病秧子公子正盯着雷红玉手里的肉包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雷红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子,又看了看那公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吃包子啊?
”雷红玉没好气地说道。那公子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这一笑,简直是如沐春风,
让雷红玉刚才那点火气瞬间消了一半。“姑娘误会了。”公子的声音很温润,像是玉石撞击,
“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吃包子的样子……甚是豪迈。”豪迈?这是夸人吗?
这分明是在说她是女汉子!雷红玉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要你管。
身子虚就多吃点药,别在这儿盯着别人的饭碗看。”公子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下并非身子虚,只是……饿了。”“饿了就点菜啊。”“出门太急,忘带银子了。
”公子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雷红玉差点被包子噎死。这年头,
吃霸王餐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了吗?“没钱?”雷红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是个穷光蛋?没钱你进来干嘛?闻味儿啊?
”公子叹了口气:“在下本想出来……体察民情,谁知遭遇了扒手。”体察民情?
雷红玉心里一动。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难道这货也是个当官的?
看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估计也就是个翰林院编修之类的闲职。雷红玉虽然嘴毒,
但心肠其实挺软。尤其是看到帅哥落难,她那点“颜狗”的属性就发作了。“行了行了,
别装可怜了。”雷红玉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一个肉包子夹起来,扔到了公子的碗里。
“赏你的。吃完了赶紧回家找你娘去,别在外面瞎晃悠。”公子看着碗里的包子,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笑意。“多谢姑娘赐饭。”他拿起包子,优雅地咬了一口。
那动作,不像是吃包子,倒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在下复姓东方,单名一个……白。
不知姑娘芳名?”“雷红玉。”雷红玉头也不抬地说道,“烧窑的。”“原来是雷姑娘。
”东方白点了点头,“看姑娘这身打扮,也是要进京?”“嗯。去办点事。”“哦?
不知是何事?”“关你屁事。”雷红玉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了抹嘴,“吃完了就赶紧走。
别指望我再请你吃下一顿。”就在这时,客栈门口突然闯进来几个彪形大汉。
“刚才那个小白脸呢?给我滚出来!”为首的一个大汉手里拿着把杀猪刀,满脸横肉。
东方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雷红玉身后缩了缩。“姑娘……救我。
”雷红玉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东方白,又看了看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她叹了口气。
“我说,你这是欠了人家赌债,还是偷了人家媳妇?”“都没有。”东方白一脸无辜,
“在下只是……刚才不小心踩了那位壮士一脚。”踩了一脚就要拿刀砍人?
这京城的治安也太差了吧!雷红玉站起身来,挡在东方白面前。
她从腰后摸出了那块熟悉的板砖。“几位大哥,”雷红玉掂了掂手里的板砖,“给个面子。
这小白脸虽然欠揍,但他刚才吃了我的包子,那就是我的人了。你们要动他,
得先问问我手里的这家伙答不答应。”那几个大汉一看是个娘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哟,
哪来的野丫头?还想英雄救美?不对,是美救英雄?”“识相的赶紧滚开!
不然连你一块儿砍!”雷红玉摇了摇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她猛地一扬手。手中的板砖像长了眼睛一样飞了出去,
精准地砸在了为首那个大汉的脑门上。“砰!”一声闷响。大汉连哼都没哼一声,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全场死寂。雷红玉拍了拍手,回头对目瞪口呆的东方白说道:“看见没?
这就叫‘知识就是力量’。这块砖,可是经过一千三百度高温烧制的,硬度堪比金刚石。
专治各种不服。”东方白看着倒在地上的大汉,又看了看雷红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姑娘……好身手。”雷红玉捡回板砖,吹了吹上面的灰。“一般一般,世界第三。行了,
麻烦解决了。你也赶紧走吧。”说完,雷红玉转身上楼去了。她没看到,在她身后,
那个叫东方白的病秧子公子,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
对着暗处晃了晃。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把那几个大汉拖了出去。“有意思。
”东方白摸了摸下巴,“没想到这民间,还有如此……凶悍的女子。看来这次宫宴,
不会无聊了。”6东方白这厮,看着是个病秧子,脸皮却比城墙拐弯处还厚。
自打那晚雷红玉一板砖拍晕了那个壮汉,这货就像块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雷姑娘,
在下身无分文,这去京城的路途遥远,若是姑娘肯捎带一程,在下愿……以身相许是不敢的,
愿做牛做马。”东方白坐在雷红玉雇来的那辆破驴车上,手里摇着那把湘妃竹扇子,
笑得一脸欠揍。雷红玉赶着驴车,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做牛做马?就你这身板?
”雷红玉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拉磨你嫌晕,耕地你嫌脏。我要你何用?
当个吉祥物还得费粮食。”东方白也不恼,只是掩着嘴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听着撕心裂肺,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管子咳出来。“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谓……咳咳……百无一用是书生,
但在下这张脸,好歹还能赏心悦目,给姑娘解解闷。”雷红玉翻了个白眼。“解闷?
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好继承我的那半袋子干粮。”虽然嘴上骂得凶,
但雷红玉到底还是没把他踹下去。毕竟这荒郊野岭的,把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鬼扔下,
跟杀人也没什么两样。两人就这么一路斗嘴,晃晃悠悠地进了京城。到了城门口,
东方白下了车。他整了整衣冠,对着雷红玉深深作了一揖。“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雷姑娘的救命之恩,还有那两个肉包子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必有厚报。
”雷红玉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不来找我借钱,
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东方白笑了笑,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雷红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她摸了摸怀里的圣旨,
深吸了一口气。“京城,老娘来了。”雷红玉拿着圣旨,去了礼部报到。
接待她的是个姓吴的主事,留着两撇老鼠胡子,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刻薄。
吴主事接过圣旨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雷红玉。那一身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点泥星子,
跟这金碧辉煌的衙门格格不入。“你就是那个……烧窑的?”吴主事捏着鼻子,
仿佛闻到了什么下等人的味道,“皇上也是急病乱投医,怎么找了个乡野村妇来?
”雷红玉最烦这种眼神。以前在村里,那些财主看她也是这种眼神。
后来那些财主都被她用板砖教做人了。“大人,”雷红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乡野村妇怎么了?您身上穿的官服,那是乡野村妇织的;您嘴里吃的白米,
那是乡野村夫种的。怎么,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放肆!”吴主事气得胡子乱颤,
“这里是礼部衙门!岂容你这泼妇撒野!来人,把她带下去,先学三天规矩,
免得上了殿冲撞了贵人!”两个差役就要上前。雷红玉冷笑一声,从腰后摸出了那块板砖。
“学规矩?行啊。”她在手里掂了掂板砖,“我这人学规矩有个毛病,得有人陪练。
我看大人您印堂发黑,正好缺个开光的物件,不如咱们练练?
”吴主事看着那块黑黝黝的砖头,吓得往后缩了缩。这哪里是工匠,这分明是土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圣上有旨——宣雷红玉即刻觐见!”吴主事一听,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狠狠地瞪了雷红玉一眼,却不敢再阻拦。“算你运气好!
还不快滚去面圣!”雷红玉收起板砖,对着吴主事做了个鬼脸。“回见啊,老鼠胡子。
”7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