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你要养狗就别在这个家待着。那天是2023年3月。我记得这么清楚,
是因为那天我本来要去面试一个工作,后来没去成。狗是前一天买的。从县城那个宠物店,
一个用玻璃柜堆起来的店,里面全是笼子。笼子里全是狗,挤在一起,叫得震天响。
哈士奇、金毛、泰迪、柯基,一层叠一层,叫声快把屋顶掀翻。
我站在那排笼子前面看了半个小时。耳朵被吵得发疼,视线却定在角落一只小狗身上。
最后选了那只蓝眼睛的。为什么选它?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它一直在看我。别的狗都在叫,
都在跳,都在用爪子扒笼子。只有它坐着,安安静静。蓝眼睛隔着玻璃看我,不叫,也不动。
像早就认出我,在等我走过去。老板说两个多月,公的。疫苗打了一针,六百块不议价。
我把钱转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六百块,是我在那个家里干活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妈不给工资,说吃她的喝她的要什么钱。那六百是我从过年红包里攒下来的,
一直没舍得花。攥在手里很久,早被体温捂得温热。回去的公交车上,
它一直趴在我腿上发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毛贴着皮肤,显得更瘦。
我不知道它在抖什么,是冷,是怕,还是刚离开妈妈。我用手捂着它,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它就把头埋进我手心里。舌头是热的,轻轻舔了我一下。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奶气的湿意。
我心里忽然安定下来。我想,这就行了。有它在,好像什么都能扛过去。推开家门,
院子里的风有点凉。我妈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钢管。那个钢管我认识。之前小侄女摔倒,
我妈拿的就是这根。她抡过来的时候我用手挡了一下。钢管不是打断,
是碾断了——弯折好几次最后断掉的那种。我手肿了三天,没去医院,自己用冰敷。
淤青散了半个月,才慢慢消下去。此刻那根钢管被她握在手里,泛着冷硬的光。
“你再给我说一遍。”我妈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说,我要养狗。
”我抱着怀里的小狗,声音很稳。没有退,没有躲,也没有怕。她往前走了一步。
钢管在地上拖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刺耳,又让人心里发紧。狗在我怀里缩了一下。
小脑袋往我胳膊深处埋,呼吸变得急促。我看着我妈,没动。钢管举起来的时候,
我想了很多事。上次被打的时候我哭了,这次没哭。上次我跑回屋锁门,这次没跑。
上次我觉得她是我妈,这次我觉得她是一个拿着钢管站在院子里的女人。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只会用强硬逼我低头。“行。”我说。一个字,干脆,利落。然后我抱着狗回了屋。
关门的瞬间,把院子里的冷硬和压迫,一并关在外面。那天晚上我没睡。小狗也没睡。
它一直在叫,不是凶叫,是那种“妈妈我在这”的叫。隔一会儿叫几声,细弱,委屈,
带着不安。像在等人回应,等人找到它。我听过那种叫。小时候我被关在屋里,
我妈出去打牌。我也是这样叫的,一声接一声。叫到后来没声了,不是因为不叫了。
是因为知道叫也没用,没人会回来。我把床垫拖到地上,躺在它旁边。笼子放在手边,
伸手就能碰到。它叫一声,我就摸一下它的头。它叫一声,我就说“在呢”。它叫一声,
我就把手放在它肚子上,让它感觉到心跳。让它知道,这里有人,不会丢下它。三点的时候,
它终于睡了。呼吸均匀,小身子不再发抖。四点半又醒了。依旧是细弱的叫声,带着慌乱。
五点的时候,我妈在隔壁屋骂:再叫扔出去。声音透过墙壁传进来,冷硬又刻薄。我没说话,
把狗从笼子里抱出来。掀开被子,把它放进被窝里。它在里面拱来拱去,四处摸索。
最后找到我的脖子窝,贴着皮肤不动了。呼吸喷在我下巴上,热的,湿的,有一股奶味。
它睡觉的时候嘴巴会动,一抿一抿。像在吃奶,像在梦里找妈妈。我看着天花板,
一夜未合眼。脑子里想着,明天去不了那个店面试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兼职,就这么错过了。
可怀里的温度很真实,我一点都不后悔。二第二天早上我给它泡了狗粮。
网上说两个月大的狗要吃泡软的狗粮,一天四顿,少食多餐。我拿温水泡了十五分钟,
等到颗粒完全发胀变软,才倒在碗里端给它。它闻了一下,没吃。抬头看我,
蓝眼睛雾蒙蒙的,没什么精神。我以为是不适应新环境,没管。把碗放在它面前,
转身去收拾屋子。中午又泡了一次,还是没吃。只是凑过去舔了两口水,就趴回窝里。
晚上它拉了。稀的,黄的,味道很重,臭得人皱眉。我以为是换粮的正常反应。
网上说哈士奇肠胃不好,软便拉稀很常见。喂点益生菌就行,正常现象。
我翻出买狗时老板送的那小包益生菌。撕开,拌在温水里,递到它嘴边。它低头喝了几口,
就不再动。我看着它,心里隐隐有点不安,却没往坏处想。第三天早上,
它在笼子里拉了更稀的。几乎是水状,沾在笼子底部,看着让人揪心。
我蹲下来看那滩东西的时候,它把头凑过来舔我的手。舌头还是热的,动作依旧温顺。
但它的眼睛有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亮了,像蒙了一层灰,没了神采。
那天我出门买了葡萄糖。网上说细小要禁食禁水,要喂葡萄糖补充体力。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细小,但我想先准备着。万一真的是,也能先撑一阵子。
回来的路上碰见邻居。她站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怀里的袋子,随口问我抱着什么。
我说给狗买的东西。她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狗。“你家狗病了?
”“有点拉稀。”我轻声答。“那可要注意了,”邻居放下手里的菜,语气严肃,
“我家以前那只狗就是拉稀拉死的。”我没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得发疼。
匆匆点头告别,快步往家走。不想听,也不敢听更多让人害怕的话。第四天,
它在院子里拉了一滩血。暗红,黏腻,混在泥土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滩血,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觉得心慌。
太阳很大,晒得后背发烫,我却浑身发冷。狗在旁边坐着,摇摇晃晃。
它不知道那滩东西是自己的,还勉强摇尾巴。只摇了两下,就没了力气,趴下来喘气。
胸口起伏得厉害,连抬头都显得费力。我把它抱起来,快步往路边走。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直奔宠物医院。那是我第一次进宠物医院。门面很小,推门进去,全是消毒水味。
前台坐着一个女的,低头玩手机,头也没抬。我说狗病了,拉血。她才抬眼看了一下,
语气平淡:挂号费二十,等一下,医生在后面。我抱着狗,坐在走廊椅子上。它趴在我腿上,
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我一动不动,怕惊扰到它,也怕自己先崩溃。等了半个小时。
漫长的三十分钟,像过了大半天。医生是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他蹲下来,
翻看狗的眼睛,又摸了摸肚子。问了几个问题:多大,什么时候开始拉,拉的什么样,
吐不吐。我一一说完,他皱了皱眉。“可能细小,做个检查吧。”“检查要三百。
”他补充一句。我问能不能不做,先治。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他说不行,
得确诊,才能对症下药。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说话,把钱老老实实给了。
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眼。狗在笼子里睡着了。它睡觉的时候嘴巴还是会动,
但动得没之前厉害了。动作缓慢,虚弱,让人心酸。它的鼻子是干的,我轻轻摸了一下,
它没反应。我掏出手机,手指发抖,拨通我爸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爸,
借我一千。”我声音发紧。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干嘛?”“狗病了,细小,要治病。
”“那狗多少钱买的?”他语气变得不耐。“六百。”“那扔了不就完了?”轻飘飘一句话,
像冰锥扎进心里。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咙发紧,堵得厉害。“我给你说,狗就是狗,
死了再买一个,花那冤枉钱干嘛。”“你妈说了,你在家吃住没要你钱,你自己花钱买狗,
自己想办法。”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刺耳又冷漠。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低头看着腿上的小狗。它还在睡,嘴巴彻底不动了。安安静静,只剩微弱的呼吸。
三那天晚上我抱着狗在床上坐了一夜。它一直在发抖。裹着厚厚的被子,
我用自己的手捂着它的肚子。温热的掌心贴着它的身体,却挡不住它的寒意。它还是抖,
隔一会儿抖一阵,像冷,又像疼。浑身紧绷,小身子缩成一团。
我用手机搜了一晚上细小怎么治。屏幕亮了一夜,眼睛发酸发涩。有人说要禁食禁水,
只喂葡萄糖。有人说要去淘宝买血清自己打,便宜管用。有人说那个血清是假的,
打了也没用。有人说要住院,一天两三百,住一周能好。有人说住院也没用,
细小死亡率很高。有人说:我家狗也得过细小,我天天抱着它去输液,花了三千多,
最后还是死了。有人说:细小能治,但要早发现早治疗,晚了就没办法。
有人说:你家狗已经拉血了?那估计不行了,做好心理准备。我看了几百条评论。每一条,
都在告诉我:你救不了它。但我不信。我不想信,也不能信。它那么信任我,我不能丢下它。
凌晨三点,它吐了。吐的东西是黄的,酸的,有一股腥味。沾在被子上,味道刺鼻。
我拿纸巾轻轻擦,动作小心翼翼。它就在旁边看着我,蓝眼睛,安静,不叫,也不动。
没有力气,连抬头都艰难。擦完之后我抱着它,眼眶发烫。它在发抖,我在掉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在它面前哭。眼泪砸在它的毛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它舔了我一下。
舔在我下巴上,舌头还是热的。很轻,很软,像在安慰我。像在说,别难过,我没事。
我想起买它那天,它在笼子里看我的眼神。别的狗都在叫,就它坐着,就那么看着我。
我那时候觉得它在选我,认定了我。后来我想,它可能是太累了,叫不动了。
病气早就缠上它,只是我没看出来。我想起那天晚上它在笼子里叫。我把手伸进去,
它就舔我。我以为它在高兴,在依赖我。后来我想,它可能是在害怕,怕我把它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