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春。
黄海之滨的青盐渡，还没从隆冬的咸腥里醒透。
潮沟里的冰碴子刚化了半边，黑褐色的淤泥裹着碎贝壳，被海风卷着往岸上人身上扑。码头上的青石板被盐卤浸了百年，青黑发亮，踩上去滑不溜丢，挑盐的脚夫们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像裹了层薄雪。
渡口最东头的“裕兴盐号”，今儿挂了红灯笼。
不是过年，也不是掌柜的寿辰，是少东家沈砚青从天津洋学堂回来的日子。
盐号的老伙计们凑在门檐下，一边搓着冻裂的手，一边踮着脚往海面上望。海河交汇处，灰蒙蒙的水雾里，终于冒出了一艘火轮船的烟囱，突突地喷着黑烟，像条笨拙的黑龙。
“来了来了！”有人低喝一声。
掌柜的沈明远，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藏青色的宁绸棉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手里攥着个黄铜烟锅，烟丝早就燃尽了，却忘了抽。他站在码头最前端，背脊挺得笔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身后跟着的，是盐号的二掌柜，也是沈明远的妻弟，周福海。周福海生得矮胖，脸上总是堆着笑，此刻却也敛了笑意，搓着胖乎乎的手，低声道：“哥，砚青这孩子在天津待了三年，听说洋学堂里的学生，都爱闹革命，您可得多看着点。”
沈明远的眉头微微一蹙，没说话，只是目光更紧地锁着那艘渐渐靠岸的火轮船。
船锚“哐当”一声抛下，砸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跳板搭好，先下来的是几个扛着皮箱的脚夫，随后，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浅灰色的洋布长衫，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戴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得像黄海深处的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这就是沈砚青。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父亲，脚步顿了顿，随即迈开步子，沿着跳板走了下来。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清润。
沈明远看着眼前的儿子，三年不见，个头高了，身板壮了，身上的那股子少年稚气，被洋学堂的风霜磨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稳。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
周福海连忙凑上来，脸上堆起熟悉的笑：“砚青，可算回来了！你娘在家里炖了你最爱吃的鲅鱼饺子，就等你回去呢！”
沈砚青对着周福海微微颔首：“周叔。”
他的目光，掠过码头上忙碌的脚夫，掠过岸边一排排整齐的盐坨，掠过远处白茫茫的盐田，最后，落在了渡口尽头那座孤零零的盐神庙上。
青盐渡的人，都信盐神。
传说盐神是个穿蓝布衫的女子，百年前，青盐渡遭遇大旱，盐田绝收，是她从东海引来海水，撒下盐种，才让青盐渡的人重新过上了靠盐吃饭的日子。从此，每年的农历三月初三，盐神庙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盐神仪式，家家户户都要去烧香祈福。
沈砚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盐神庙的方向挪了挪。
“愣着干什么？”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家！”
沈砚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和周叔，往盐号后面的宅院走去。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到青盐渡，等待他的，不仅仅是母亲的鲅鱼饺子，还有青盐渡百年未变的盐卤味里，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而那座孤零零的盐神庙，将成为他这一生，最温暖的牵挂，也最沉重的枷锁。
第一章 盐田旧事
沈宅在裕兴盐号的后院，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此刻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正屋的堂屋里，炉火正旺，铜制的火盆里，木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砚青的母亲，李氏，正坐在火盆边，擀着饺子皮。她年近五十，头发已经染了霜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绾着。听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她手里的擀面杖一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砚青！”
一声呼唤，带着哽咽。
沈砚青看着母亲
黄海之滨的青盐渡，还没从隆冬的咸腥里醒透。
潮沟里的冰碴子刚化了半边，黑褐色的淤泥裹着碎贝壳，被海风卷着往岸上人身上扑。码头上的青石板被盐卤浸了百年，青黑发亮，踩上去滑不溜丢，挑盐的脚夫们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像裹了层薄雪。
渡口最东头的“裕兴盐号”，今儿挂了红灯笼。
不是过年，也不是掌柜的寿辰，是少东家沈砚青从天津洋学堂回来的日子。
盐号的老伙计们凑在门檐下，一边搓着冻裂的手，一边踮着脚往海面上望。海河交汇处，灰蒙蒙的水雾里，终于冒出了一艘火轮船的烟囱，突突地喷着黑烟，像条笨拙的黑龙。
“来了来了！”有人低喝一声。
掌柜的沈明远，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藏青色的宁绸棉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手里攥着个黄铜烟锅，烟丝早就燃尽了，却忘了抽。他站在码头最前端，背脊挺得笔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身后跟着的，是盐号的二掌柜，也是沈明远的妻弟，周福海。周福海生得矮胖，脸上总是堆着笑，此刻却也敛了笑意，搓着胖乎乎的手，低声道：“哥，砚青这孩子在天津待了三年，听说洋学堂里的学生，都爱闹革命，您可得多看着点。”
沈明远的眉头微微一蹙，没说话，只是目光更紧地锁着那艘渐渐靠岸的火轮船。
船锚“哐当”一声抛下，砸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跳板搭好，先下来的是几个扛着皮箱的脚夫，随后，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浅灰色的洋布长衫，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戴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得像黄海深处的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这就是沈砚青。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父亲，脚步顿了顿，随即迈开步子，沿着跳板走了下来。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清润。
沈明远看着眼前的儿子，三年不见，个头高了，身板壮了，身上的那股子少年稚气，被洋学堂的风霜磨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稳。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
周福海连忙凑上来，脸上堆起熟悉的笑：“砚青，可算回来了！你娘在家里炖了你最爱吃的鲅鱼饺子，就等你回去呢！”
沈砚青对着周福海微微颔首：“周叔。”
他的目光，掠过码头上忙碌的脚夫，掠过岸边一排排整齐的盐坨，掠过远处白茫茫的盐田，最后，落在了渡口尽头那座孤零零的盐神庙上。
青盐渡的人，都信盐神。
传说盐神是个穿蓝布衫的女子，百年前，青盐渡遭遇大旱，盐田绝收，是她从东海引来海水，撒下盐种，才让青盐渡的人重新过上了靠盐吃饭的日子。从此，每年的农历三月初三，盐神庙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盐神仪式，家家户户都要去烧香祈福。
沈砚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盐神庙的方向挪了挪。
“愣着干什么？”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家！”
沈砚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和周叔，往盐号后面的宅院走去。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到青盐渡，等待他的，不仅仅是母亲的鲅鱼饺子，还有青盐渡百年未变的盐卤味里，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而那座孤零零的盐神庙，将成为他这一生，最温暖的牵挂，也最沉重的枷锁。
第一章 盐田旧事
沈宅在裕兴盐号的后院，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此刻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正屋的堂屋里，炉火正旺，铜制的火盆里，木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砚青的母亲，李氏，正坐在火盆边，擀着饺子皮。她年近五十，头发已经染了霜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绾着。听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她手里的擀面杖一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砚青！”
一声呼唤，带着哽咽。
沈砚青看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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