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在杂物间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沈清辞想动,但身体仿佛被压了千斤重物,
没有一点力气。她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肺里像是灌满了水,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这是哪里?她努力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中,看到头顶低矮的横梁,看到墙角堆放的旧家具,看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杂物间。是了,她被关在杂物间。七天前,她欲让尘封多年的真相大白,她大闹姐姐的婚宴,
父亲却命令警卫员把她绑到这里。一连七天,没人来看她,
他们仿佛忘记了家里有这个人……只有刚开始关进来给了一杯水,一个冰冷的馒头。
她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在农场待了十年,她落下一身伤病。腰是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的疼,
膝盖每到阴雨天就肿得像馒头样大,肺里总有咳不完的痰。医生说,是当年在冰水里泡的,
治不好了。可她还在等着,等着父母想起她,等着姐姐来给她送口饭,
等着那个曾经对她说“我会等你回来”的人来看她一眼。可是都没有,
她好像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存在。外面隐隐传来笑声,是喜宴的喧闹。七天前的那场婚宴,
大概还没有结束吧。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父母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
姐姐穿着白色婚纱,美得像画里的人。谢云亭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而她,
被关在最角落的杂物间,无人问津,她倒了下去……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
沈清辞忽然想起一件事。婚宴上,她冲上台,指着姐姐说:“你当年收到过我寄的求救信,
你为什么不拿出来!”闻言姐姐面色大变,但很快恢复,眼泪说来就来:“妹妹,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在你眼里姐姐是那种人吗?我什么时候收到过信?
”七年前父亲在农场干活受重伤,她连夜写的求救信寄回来。信寄出去后石沉大海,
她以为是寄丢了,直到几天前姐姐喝多了亲口告诉她,她确实收到过信,她隐瞒了事实。
但没有人信她。宾客们交头接耳,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父亲皱着眉,
命令警卫员把她带下去。母亲拉着姐姐的手,心疼地说:“雪儿别哭,你妹妹不懂事。
”谢云亭站在姐姐身边,看着她的眼神冷漠得像看陌生人:“沈清辞,
今天是你姐姐的大日子,你太让我失望了。”失望。她为他们付出了十年,
最后换来一句“失望”。意识越来越模糊,门缝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沈清辞想,
大概她是要死了吧……死在杂物间里,死在姐姐婚宴的第七天,
死在离他们最近却被遗忘的角落。临死前,她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是——如果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这样活了。第二章 睁眼回到过去“发什么呆,你妈都已经把饭做好了,
还不过来吃。”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年轻了很多。
一身笔挺戎装,面容严肃,不苟言笑,正皱着眉看她。是她的父亲。沈镜川。
四十多岁的样貌,精神抖擞,还没有被下放,还没有在农场里被折磨得佝偻了腰。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上面没有老茧,没有冻疮。
她摸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没有受过风霜的洗礼。这不是她的脸,
或者说这不是快要三十岁,被生活磋磨过后她的脸……“书禾,你脸色不是很好看,
是身体不舒服吗?”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母亲江蘅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腰间系着围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姐姐沈婉如坐在餐桌旁,正优雅地夹菜,
看到她看过来,微微一笑:“妹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沈清辞看着这一幕,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这是……她重生了?上一世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农场的十年,
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双手磨出厚茧;父亲受伤时,她连夜写信给家里求救,
信寄出去却石沉大海……后来父亲平反后回家,
你姐姐受委屈了”;谢云亭看她的眼神从曾经的心疼变成嫌弃;姐姐永远还是那个温柔得体,
“有文化”的好女儿;只有她成了,父亲受伤见死不救的冷血白眼狼,
只有她下乡二十几岁的人熬活像四十岁的老态。婚宴上她大闹想说出真相,
被父亲下令绑起来;七天后,竟死在了杂物间,多么可笑……那些记忆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还能感觉到临死前的窒息感,还能闻到杂物间里霉烂的气息。“怎么不说话?
”母亲放下菜,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沈清辞抿了抿唇,摇摇头。
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声音里的颤抖。她也不敢抬眼,
怕掩藏不住眼底深处刻骨的恨意。分明她才是陪伴他们走过最艰苦岁月的那个人。
分明是她替他们扛下了农活,让年事已高的两人能撑到平反的那一天。结果呢?平反后,
她成了他们急不可待要抹去的污点。这叫她怎能不恨?“吃饭吧。”父亲在餐桌主位坐下,
拿起筷子。沈清辞机械地端起碗。饭是白米饭,菜是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在她眼里却珍贵得像山珍海味。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好吃。太好吃了。她控制不住地大口吃起来,米饭扒得飞快,菜一口接一口,
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笑着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顿。上一世,母亲也经常这样给她夹菜。那时候她觉得温暖,觉得被爱。
后来才知道,这份温暖也是有差别的,给姐姐的那一份,永远比她多……她继续吃,
但速度慢了下来。“婉如,”母亲转向姐姐,“你那个大学推荐名额的事,有消息了吗?
”沈婉如放下筷子,温婉地笑了笑:“还在等通知,老师说问题不大。”“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欣慰地点头,“咱们家就指望着你有出息呢。”沈清辞低着头,筷子在碗里顿了顿。
大学推荐名额。是了,这个时候,姐姐正准备去读工农兵大学。而她,再过不久,
就会跟着父母下乡。上一世,她主动申请下乡,让姐姐留在城里读书。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姐姐有文化,会读书,应该有好的前途。而她从小就普通,下乡就下乡吧。结果。
姐姐读了大学,体体面面地留在了城里。她在农场熬了十年,
连高中都没让她念完……“清辞?”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怎么不吃了?
”沈清辞回过神,发现碗已经空了。她放下碗筷,坐好:“我吃好了,回房间看书去了。
”父亲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嗯,去吧。”沈清辞起身离开。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还有父亲严肃的回答:“可能是身体不舒服,让她休息休息。”沈清辞回到房间,
关上房门。她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终于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实感。
沈清辞顺着门板滑下,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无声地哭了起来。
眼泪流了很久……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直到再也流不出来,她才擦干眼角,
撑着酸胀麻木的腿,慢慢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军区大院。阳光正好,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远处的操场上,有士兵在列队训练。一切都没变。但是她变了,
她是重生归来的沈清辞。沈清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一世,
她不会再做那个任劳任怨、任人宰割的沈清辞。这一世,她要为自己而活。
第三章 暴风雨前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发现,
所有事情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母亲依然最偏爱姐姐。每天早上,母亲会给姐姐多煮一个鸡蛋,
说是“读书费脑子”。姐姐换下来的衣服,母亲抢着洗,说她“手嫩,不能干粗活”。
姐姐看书到深夜,母亲会端一碗糖水进去,轻手轻脚,生怕吵到她。而她呢?鸡蛋是没有的,
因为母亲说“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衣服得自己洗,“多干点活对身体好,
就当锻炼身体了”。学习到深夜没人管,因为她资质不好,永远做不到像姐姐那样会读书,
像姐姐那样嘴甜,十个手指也是有长短的,她就是短的那个……上一世,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姐姐聪明伶俐,会说话,读书又刻苦,而且她身子弱,
就应该被照顾多点。不像她从小皮实,什么活都能干,都是一家人不需要太计较的。
现在看来,只觉得可笑。父亲沉默寡言。他爱两个女儿,但从不表达。
偶尔问一句“功课怎么样”,已经是最大的关心。他在家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部队。
就算在家,也多半是待在书房,看文件,批报告。沈清辞曾经很崇拜父亲,觉得他是大英雄。
后来才知道,英雄也是会偏心的——只是他的偏心,是被母亲潜移默化的。姐姐温柔得体。
在外面,她永远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个。对邻居阿姨嘴甜,帮人家拎菜;对父亲的下属有礼貌,
一口一个叔叔好;对沈清辞,她更是“好姐姐”的典范——会在人前夸妹妹懂事,
会在外人面前护着妹妹,会拉着妹妹的手说“我们姐妹要一直这么好”。
可沈清辞记得那封信,如果不是那信她也不会知道,她的好姐姐竟然这样的人。
父亲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还有谢云亭,她的青梅竹马。谢云亭最近常来他们家里。
他是军区文工团的干事,长得斯文俊秀,写得一手好字,在院里很受姑娘们欢迎。他每次来,
都说是“找叔叔请教问题”。但沈清辞知道,他是冲着她来的。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每次来都找她说话,给她带书,陪她去图书馆。后来他表白,说喜欢她的单纯善良。她信了。
再后来,她下乡了,多年后他娶了姐姐。“清辞。”沈清辞回头,看到谢云亭站在院门口,
手里拿着一本书。“我从图书馆给你借了本《再别康桥》,听说很好看。”他笑着走过来,
把书递给她。沈清辞看着那本书,没有伸手接。上一世,他也是借了这本书给她。
她当成宝贝一样看了好几遍,还写了读书笔记。后来这本书被姐姐借去看,再后来,
姐姐说弄丢了。“怎么了?”谢云亭有些奇怪,“不喜欢?”沈清辞接过书,
淡淡道:“谢谢。”“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谢云亭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清辞,
我有话想跟你说。”沈清辞知道他要说什么。上一世,他也是在这个位置,这个时间,
说了那句话。“等我从农场回来再说吧。”她打断了他。谢云亭愣住了:“农场?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爸可能要被下放了,我会跟他去。
”这是她观察许久的结论。上一世,父亲下放的消息是在一周后传来的。算算时间,
应该快了。谢云亭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清辞,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回来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想起上一世,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深情款款,
信誓旦旦。后来呢?“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他又补了一句。沈清辞看着他,
忽然问:“如果我不回来呢?”谢云亭愣了一下,随即说:“那我就去找你。
”沈清辞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知道他现在说的可能是真话。年少时的许诺,
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第四章 变故突生一周后,消息传来。沈镜川接到通知,因作风问题,
被要求停职反省,即日下放农场接受改造。晚饭时,他宣布了这个消息。餐桌上静得可怕。
母亲江蘅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眼眶瞬间红了。姐姐沈婉如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清辞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饭,仿佛没听到。“组织上说了,可以申请家属随行。
”沈镜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也可以……离婚,你们都留在城里。
”这是上一世没有的选项。沈清辞的筷子顿了顿。上一世,父亲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他直接说要去农场,母亲哭着说跟他去,姐姐说听组织安排。这一次,父亲给了选择。
“我不离。”母亲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跟你去。”沈镜川看向大女儿:“婉如,
你呢?”沈婉如抬起头,眼眶也红了,但话却说得滴水不漏:“爸,我听组织安排。
不管去哪里,我都是您的女儿。”沈镜川点点头,又看向小女儿:“清辞,你还小,
可以……”“我去。”沈清辞打断他,“我跟爸妈去农场。”沈镜川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清辞,你说什么?”“我说,我去。”沈清辞放下碗,看着他们,
“姐要读书,不能耽误。我读书不好,可以陪你们去。”沈婉如的眼泪掉下来:“妹妹,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也想去,可是……”“姐,你好好读书。”沈清辞笑了笑,
“家里就靠你了。”她笑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沈婉如看着她,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到没人察觉。但沈清辞看见了。那是如释重负。
当天晚上,沈婉如来敲沈清辞的门。“妹妹,睡了吗?”沈清辞打开门,看到姐姐站在门口,
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妹妹,”沈婉如拉着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是不想去,
但我要是去了,咱们家就真的没有指望了。我要读了大学,以后才能帮家里,你懂吗?
”沈清辞点点头:“我懂。”“你放心,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寄东西。
”沈婉如握着她的手,“爸妈就拜托你了。”沈清辞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想起上一世,
这双手拿着她的求救信,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姐,”她忽然问,“如果我给你写信,
你会回吗?”沈婉如愣了一下,随即说:“当然会!你是我妹妹,我不回你的信回谁的?
”沈清辞笑了笑:“那就好。”沈婉如走后,沈清辞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看着天花板,
无声地笑了。姐,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第五章 离开大院离开那天,是个阴天。
卡车停在军区大院门口,简单的行李已经搬上车。几个邻居站在门口送行,
表情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沈镜川穿着便装,站在车前,
和几个老战友道别。他们握着他的手,说着“保重”“都会会好的”之类的话。
母亲站在旁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沈婉如穿着素净的衣裳,抱着母亲,
眼泪流个不停。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惹得旁边几个阿姨也跟着抹泪。
“婉如这孩子,真是孝顺。”“是啊,多好的姑娘,可惜了……家里这个样子。
”“林家这两个女儿,大的有文化,小的能吃苦,都懂事。”沈清辞站在一旁,
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扎成两条辫子,
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她收拾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剪刀,一盒火柴,
一小包盐,还有几块干粮。上一世,她什么都没带。以为去几个月就能回来,结果一去十年。
这一世,她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妹妹。”沈婉如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你要保重,
照顾好爸妈,也照顾好自己。”沈清辞点点头:“姐,你也是。”沈婉如看着她,
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别的什么。沈清辞看懂了——那是庆幸。庆幸下乡的不是自己,
庆幸她能留在城里。“上车吧。”沈镜川走过来,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沈清辞转身上车。
她坐在卡车车厢里,看着母亲被扶上来,看着父亲最后和战友握了握手,
看着大院的铁门缓缓打开。车启动了。沈清辞回头,看到沈婉如站在门口,还在挥手。
风吹起她的裙摆,衬得她像一朵白莲花般纯净无瑕。直到卡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前方是未知的农场,是十年的苦日子,
是上一世她熬干了血泪的地方。但这一次,不一样了。第六章 初到农场农场在东北,
一个叫九峰沟的地方。卡车颠簸了三天两夜,终于在一个黄昏停了下来。沈清辞跳下车,
看到的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远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空气里弥漫着牛粪和泥土的气息。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到了。”押车的干事指了指其中一间土坯房,“你们就住这间,
明天开始上工。”房子很小,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两个凳子。炕上铺着稻草,
稻草上卷着两床旧棉被。母亲看着这间屋子,眼泪又掉下来。沈镜川沉默地站在门口,
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清辞走进去,把包袱放在炕上。她开始收拾。把稻草铺平,把棉被展开,
把桌子擦干净,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母亲看着小女儿忙里忙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清辞,你不累吗?歇会儿吧。”“不累。”沈清辞头也不回,“妈,你先歇着,
我去看看哪里有水。”她推门出去,看到不远处有一口井。井边有个年轻人在打水,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高大,约有185以上,生的浓眉大眼,
是这个年代人喜欢的大气周正的模样。看到她,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沈清辞走过去,拿起井边的水桶。“我来吧。”年轻人接过她的桶,三两下打满水,
“你是新来的?”沈清辞点点头。“我叫周景行,本地的。”年轻人把桶递给她,
“有事可以找我。”沈清辞接过桶,看了他一眼。周景行。上一世,她在农场待了十年,
从没见过这个人。或者说,她从没注意过其他人。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父母,
只有等待……只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谢云亭。“谢谢。”她说。周景行憨厚地笑了笑,
扛起自己的扁担走了。第七章 咬牙坚持农场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每天凌晨四点起床,
上工干活,一直到天黑才收工。干的都是最重的活——翻地、挑粪、割麦子、扛粮食。
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冻得手脚生疮。沈镜川年近五十,身体早就不是当年在部队时的样子。
干了几天,腰就直不起来,晚上躺在炕上哎呦哎呦地叫唤。母亲更是不行。
她这辈子没干过重活,第一天就晕在地里,是被人抬回来的。只有沈清辞,咬牙撑着。
有前世的经验,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翻地的时候,别人歇了她不歇。挑粪的时候,
别人挑一担她挑两担。割麦子的时候,她弯着腰从地这头割到地那头,直起身时眼前发黑,
扶着腰站一会儿,继续割。手上的血泡起了破,破了又起,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
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头发干枯得像稻草。不到半个月,她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
变成了一个粗糙的土妞模样。“清辞,你别太拼了。”母亲看着她,心疼得掉泪,“你还小,
别把身体熬坏了。”沈清辞摇摇头:“没事,我年轻。”晚上,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偷偷给手上的伤口抹药。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辞抬头,看到周景行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家自己熬的草药,治伤口的。”他把布包放在门槛上,
转身就走。沈清辞愣了一下,叫住他:“周景行。”周景行停下脚步。“谢谢你。
”沈清辞说。周景行没回头,只是摆摆手,走了。沈清辞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晒干的草药,还带着一股清香。她看着那些草药,忽然想起上一世,
从来没有人为她送过药。第八章 姐姐的来信一个月后,沈婉如的信来了。信写得很长,
字迹秀美,内容更是写得情真意切:“爸、妈、妹妹,你们还好吗?我每天都在想你们,
夜里睡不着觉,总担心你们在那边吃苦。我这边一切都好,大学推荐名额批下来了,
再过几天就去报到。云亭哥哥经常来看我,帮我补习功课,他说等你下乡回来了就跟你求婚。
妹妹,你放心,我会替你在云亭哥哥面前美言的……”目前捧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婉如有出息了,真好,真好。”她擦着眼泪,对沈镜川说,“你看,
她说要替清辞说好话呢,多懂事啊……云亭这孩子我看可以,
等回去了就把孩子的事定下来吧。”沈镜川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沈清辞站在旁边,
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说。她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信上写得很好,
但她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第一,信是从大学寄出来的,而不是从家里。
这说明姐姐已经去学校报到了,为什么要说谎呢。第二,她说谢云亭“经常去看她”,
还“帮她补习功课”。一个文工团的干事,帮一个准大学生补习功课?补什么?怎么补?
第三,“替你在云亭哥哥面前美言”。这句话最可笑。什么叫“美言”?
她沈清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姐姐去美言?还是说,在姐姐眼里,
她沈清辞已经配不上谢云亭,需要她去“美言”才能保住这门亲事?沈清辞把信还给母亲,
什么都没说。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姐,你这时候就已经开始改变了……或许是她太单纯,
从没看透过她姐是怎样一个人。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周景行扛着锄头路过,看到她,停下脚步。“怎么不进屋去?外面凉。”沈清辞没说话。
周景行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你有心事?”沈清辞转头看他。月光下,
他的脸轮廓分明,五官精致,眼神却出奇的清澈,像个不懂世事的孩子。“周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