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记住表姨的模样,是在一面贴满报纸的墙上。那年我七岁,腊月里,风刮得像刀子,
把村里仅有的几点绿意都刮成了土黄色。娘说:“去后头屋帮你表姨糊墙去,她一个人,
带着个奶娃娃,不容易。”表姨住在婆家最后头那间房。说是房,不如说是个披厦,土坯墙,
麦秸顶,低矮得像个趴在地上的老人。屋里冷得哈气成霜,
唯一的暖意来自墙角那个泥砌的小炉子,炉火奄奄一息,上面坐着个黑乎乎的铝壶,
壶嘴有气无力地冒着点白汽。表姨就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裹成粽子似的女儿小妮。
她看见我们几个孩子进来,眼睛倏地亮了,那亮光在昏暗的屋里像火星子一样,溅了一下。
“快来,炕上坐,冷吧?”她声音有点哑,脸上却堆着笑,
是那种很用力、想把所有阴郁都挤开的笑。她比画着地上几个破麻袋:“报纸都在这儿了,
面糊在灶上温着。你们手脚利索,帮姨把这四面墙,还有顶棚,都糊上。糊上了,
这屋子就亮堂了,也暖和。”我们应着,卷起袖子开始干活。报纸是旧的,
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有《参考消息》,有地方小报,日期模糊不清。
我们用刷子蘸了稀溜溜的面糊,往墙上刷,再把报纸一张张贴上去。动作笨拙,
贴得歪歪扭扭,浆糊淌下来,像一道道白色的泪痕。表姨一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妮,
一边看着我们,看着那些逐渐覆盖了斑驳土墙的铅字。“这张,
”她忽然指着我刚贴上的一张,“这上面有幅画,是城里的楼房,真高啊。
”她的目光凝在那模糊的印刷图片上,声音飘忽,“你表姨夫……以前说,等挣了钱,
也带我去看看高楼。”屋里只有小妮细微的咿呀声,和我们刷浆糊的“唰唰”声。没人接话。
我们都知道表姨夫在哪里。他不在远方的高楼里,他在县城的监狱里,
因为偷了镇上供销社的铜线。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是表姨身上一块揭不掉的疤,
也是婆家人嫌弃她的理由之一——过门三年,只生了个丫头片子;男人不但没出息,
还成了贼,进了局子。她就像个不祥的符号,被安置在这最后的角落里。
“这张报纸字儿真密,”另一个孩子嚷道,“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表姨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空:“你表姨我啊,就认得几个大字。初中没念完,家里说,女娃子,
认识点字就行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些她大概一半都不认识的方块字,“现在觉得,字认得少,心里头就空,墙似的,
黑乎乎的,透不过风。”我们干得更起劲了,仿佛多贴上一张报纸,
就能多堵住一点她心里透风的窟窿。顶棚最难糊,踩着凳子,仰着头,脖子酸,
浆糊还直往脖领子里掉。报纸贴上去,遮住了黝黑的椽子,
和椽子上垂下来的、沾着灰尘的蛛网。屋子一点点被新闻、社论、广告覆盖,
变得奇怪而拥挤。各种字体,各种标题,讲述着遥远世界的大事小情,
与这寒窑里的凄清毫不相干。不知是谁贴了一张带有大幅剧照的报纸,
上面是穿着戏装、水袖飞扬的演员。表姨盯着看了好久,忽然低声哼唱起来,
是咿咿呀呀的调子,不成词句,却婉转凄凉。哼着哼着,她的声音哽住了。我们停下动作,
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脸几乎埋进小妮的襁褓里,肩膀开始轻轻地耸动。起初是无声的,
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后来那声音再也关不住,变成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混着炉子上水壶单调的“嘶嘶”声,在贴满报纸的、忽然显得无比怪异的房间里回荡。
她哭得浑身发抖,那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架,可抱着孩子的手臂却箍得紧紧的。
我们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
可嘴角却又努力向上弯,想扯出一个笑容来。那表情比单纯的哭泣更让人难受,
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纸,满是折痕。“没事,没事,”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泪水和也许早就存在的灰尘混在一起,“姨是高兴的,这屋子一糊上,
真亮堂了……真亮堂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我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年冬天之后,我去镇上读中学,住校,回家的次数少了。关于表姨的消息,
像风里的蒲公英,断断续续飘来。先是听说,婆家待不下去了,
指望着一个带女孩的“犯人家属”养活终究是没影的事。公公婆婆和那未成家的小叔子,
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指桑骂槐的话也越来越难听。终于,在一个秋收后农闲的时节,
他们几乎是逼迫着她,让她带着小妮出去“找活路”。“家里没多余的口粮了,
你也得为小妮想想,总不能娘俩饿死在这里。”婆婆的话,据传话的人说,
冷得像井沿上的冰。表姨没哭没闹,出奇地平静。
她只是把女儿的小衣服一件件洗净、晾干、叠好,
把所剩无几的零碎东西归置进一个蓝布包袱。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
像块没洗净的旧布。她抱着两岁多的小妮,背着小包袱,
等在村口那条被无数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小妮还在睡,脑袋歪在她肩头。
她站得笔直,望着汽车来的方向,眼神空茫,又仿佛凝着全部的重量。有人早起挑水路过,
她微微侧过身,算是打了招呼,脸上没什么表情。晨风吹起她额前枯黄的碎发,
也吹得路旁干透的玉米秸秆哗哗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车来了,
那辆永远脏兮兮、喘着粗气的中巴。她一手抱紧孩子,一手费力地把包袱甩上车,
然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上踏板。车门“哐当”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目送者的目光。车子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驶向那条通往县城、继而通往更广大未知世界的公路。据说,车子拐过山梁时,
有人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冷的玻璃,一动不动。外面的世界,
起初是坚硬而冰冷的。她在信里很少提及,但偶尔从她托人捎回的只言片语,
或同乡模糊的转述中,可以拼凑出一些画面:南方的冬天,阴冷入骨,
出租屋的墙壁沁着水珠,被子永远潮乎乎的。小妮生了冻疮,小手肿得像馒头,
夜里痒得哭醒。她在服装摊上看守,一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按下去就是一个坑。为了省钱,
母女俩常常就着白开水啃冷馒头。最难受的是孤独,
那种举目无亲、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掂量口音的孤独,像一层湿衣服贴在身上,脱不掉,
暖不干。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服装摊所在的夜市,一个喝醉的男人摇摇晃晃走过来,
抓起一件裙子就走。表姨追上去讨要,被那人一把推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周围有人看热闹,却没人上前。她坐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小妮吓得大哭。
那一刻,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打算认命的时候,
夜市尽头大排档的老板娘,一个同样从外乡来、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拎着炒勺就冲了过来,
指着那醉汉的鼻子破口大骂,硬是把裙子夺了回来,还逼着对方道了歉。那天晚上收摊后,
老板娘叫住了她,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粗声粗气地说:“妹子,一个人带着娃,
软了不行。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该找人帮衬的时候也别死扛。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坏。
”表姨捏着温热的鸡蛋,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一点猝不及防的暖意。
她开始变了。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像河滩上的石头,被生活的水流一点点磨去最初的棱角,
又磨出新的、用于生存的形状。她学会了跟摊主们打交道,
交换一些便宜的边角料给孩子做衣服;学会了在市场收摊时,
捡拾一些品相稍差但还能吃的菜叶水果;也学会了在那些油腻腻的大排档里,跟男人们周旋,
接过他们递来的、或许带有某种目的的烟和酒,用玩笑和嗔怪筑起一道若有若无的防线,
换得一些零活,或是一点点额外的关照。她的笑声渐渐多了,嗓门也大了些,
眼神里那层怯生生的雾霭褪去,
换上了更直接、也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混合着精明、疲惫和不得不为之的韧劲。这些变化,
经过口口相传和层层想象,回到村里时,早已变了模样。在乡亲们的描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