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周六家长会……你能不能别来？”
周浩站在我面前，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八百块的球鞋，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棉花。他身上穿着我刚给他买的新校服，蓝白相间，衬得那张遗传了他妈的脸格外清秀。
“为什么？”我放下手里刚修完的水管扳手，金属碰撞瓷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没什么。”他眼神飘忽，最终落在我沾着机油污渍的蓝色工装上，“就是……王明他爸开的是奔驰，李磊他妈每次来都拎最新款的包。你能不能……穿得稍微……”
“稍微什么？”我擦了擦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稍微体面点。”他终于抬起头，十六岁的脸上写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世故，“我们班主任说，家长的形象会影响同学对孩子的看法。爸，你就不能请个假，去买身像样的衣服吗？”
我看着他，这张脸越来越像他离家出走的妈。三年前，那女人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走前扔下一句话：“周建国，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修水管，通马桶，我不想让儿子以后也这么丢人。”
“我这身衣服很丢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周浩没说话，但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行，周六我加班。”我转身往屋里走，背对着他，“家长会你自己跟老师解释。”
“爸！”他追上来，语气软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们班有些同学，他们爸妈都……”
“都很有钱，都很体面。”我接过话头，推开卫生间门开始收拾工具包，“你爸就是个水管工，供你上重点高中已经拼了老命。嫌丢人，当初你妈走的时候，你就该跟她去。”
这话说重了。我知道。
周浩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见镜子里那个四十三岁的男人——鬓角白了，皱纹深了，工装领口磨得发白。确实，挺丢人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
“周师傅吗？锦绣花园3栋302漏水，特别急，能不能现在过来？”
“好，半小时到。”
我掐灭烟，拎起工具包。出门前，敲了敲周浩的房门：“饭在锅里，自己热。周六家长会……我会去。”
门里没回应。
锦绣花园是高端小区，保安瞥了我一眼，指了指后门：“维修走那边。”
302的业主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开门就捏着鼻子：“快进来，别踩脏地板！哎呀，我家这实木地板很贵的！”
我套上鞋套，钻进厨房。水管裂了，水漫了一地。
“能不能快点？我晚上还要做美容呢。”女人靠在厨房门框上，刷着手机。
我没应声，手上动作加快。二十分钟，搞定。
“多少钱？”
“一百二。”
女人从精致的小钱包里抽出一百，又摸出两个硬币：“喏，不用找了。对了，你们公司有没有年轻点的师傅？下次别派你这样的了，看着不利索。”
我把二十块钱放鞋柜上：“两毛不用了，您留着做美容吧。”
转身出门时，听见她低声嘀咕：“什么态度，穷酸样。”
电梯里，不锈钢墙面映出我的影子。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难怪儿子嫌丢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班主任李老师。
“周浩爸爸吗？这周六家长会，您确定能来吗？周浩最近成绩有些下滑，特别是数学，这次月考只考了七十八分。我想跟您当面聊聊。”
“我一定到，李老师。”
“那就好。对了，这次家长会比较特别，学校新调来的校长要亲自讲话，还会评选‘年度优秀家长’，需要正装出席。您……有西装吧？”
我握紧手机：“有。”
其实没有。那套唯一的西装，三年前在周浩妈妈的葬礼上穿过，之后就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那就好。周六上午九点，学校大礼堂，千万别迟到。”
电话挂断。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时，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胸前绣着“市一中”的校徽——周浩的学校。
女孩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我走出电梯，听见她小声对同伴说：“看，修水管的。我爸说，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这样。”
同伴笑：“那你可得加油，我爸妈说，以后送我出国。”
走出小区，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佝偻的问号。
回到我们那个老小区，上楼时，对门的刘婶探头出来：“建国，才回来啊？小浩吃过了，我给他送了盘饺子。”
“谢谢刘婶。”
“客气啥。对了，周六家长会你去不？我家孙子也开家长会，我儿子从深圳专门飞回来，说要穿什么阿玛尼的西装。现在的孩子啊，攀比心重……”
我笑笑，开门进屋。
周浩房间的门缝透着光，隐约能听见游戏音效。我热了剩菜，独自坐在餐桌前吃。餐桌是老式的折叠桌，腿有点晃，我用螺丝拧紧过三次，还是不太稳。
就像这个家。
吃完饭，我打开衣柜。最里面，那套黑色的西装静静挂着。我取下来，上面有淡淡的樟脑丸味。裤腿有点皱，衣领还别着那枚黑色的领花。
三年前，周浩妈妈车祸去世。其实不是意外，那个建材老板破产了，她想去要钱，争执中被推下楼梯。对方赔了三十万，我全存进了周浩的户头。
葬礼上，十二岁的周浩一滴眼泪没掉。结束后，他问我：“爸，我妈是不是嫌我们穷才走的？”
我没回答。有些真相，比贫穷更伤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入1200元，余额12763.41元。”
这个月赚了八千多，除去房租、生活费、周浩的补习费，能存下三千。再干十年，也许能在郊区付个小房子的首付。
我把西装挂回去，关上柜门。
周六早上，周浩起得很早。他换上校服，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用了点发胶。
“爸，你真要去？”他从镜子里看我。
“嗯。”
“那你……”他转过身，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膝盖处有个不太明显的补丁，脚上是三十块一双的劳保鞋。
“工装怎么了？”我系紧鞋带，“干净，整齐，不偷不抢。”
周浩的脸色变了，那种混杂着难堪和愤怒的表情，让我想起他妈妈离开前的最后一面。
“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次吗？”他声音提高，“全班同学的家长都穿得体体面面，就你穿成这样！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吗？‘看，那个穿工装的，是周浩他爸，通马桶的！’”
“通马桶怎么了？”我站起来，和他平视，“你吃的饭，穿的衣，交的学费，都是通马桶挣的。”
“所以我活该被嘲笑？！”他眼睛红了，“王明上个星期问我，你爸是不是捡垃圾的，因为他看见你在学校后面通管道！李磊说，难怪你身上总有股味儿，原来是遗传！”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身上有味儿？”
“下水道的味儿！穷酸味儿！”周浩吼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你知道我多努力吗？我拼命学习，就是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你！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指着说，看，那个修水管的儿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过了很久，我说：“家长会九点开始，我八点半到。”
“你会毁了我的！”周浩抓起书包，冲出门去。
门重重关上，墙上的老挂钟晃了晃。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工装的男人。
确实，挺丢人的。
但这是我的全部了。
我拎起工具包，出门。今天上午还有个急单，修完再去学校，来得及。
客户是个老太太，住在老城区。水管堵了，厨房淹了。
“师傅，不着急，你慢慢弄。”老太太给我倒了杯茶，“我儿子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这些事啊，都得麻烦你们。”
我埋头干活，动作很快。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不敢停。一停，周浩那些话就会在耳边回响。
“下水道的味儿……穷酸味儿……”
通完管道，收拾工具时，老太太突然说：“师傅，你孩子多大了？”
“十六，上高一。”
“那正是要面子的时候。”老太太笑眯眯的，“我孙子也这样，嫌我穿得土，不让我去学校。后来我偏去，穿得花枝招展的，他倒不好意思了。”
我苦笑。
“孩子啊，不懂事。”老太太递过来两百块钱，“不用找了。赶紧去吧，别迟到了。”
我看表，八点二十。
“谢谢。”
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市一中赶。风吹在脸上，有点冷。我挺直背，工装在风里哗哗作响。
到学校门口，正好八点四十。校门口停满了车，奔驰、宝马、奥迪，最差的也是辆崭新的丰田。我的电动车挤在一排共享单车里，格外扎眼。
家长们陆续下车，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妆容精致，手里拎的包在阳光下反着光。
“哎呀，张总，好久不见！”
“李太太，你这包是爱马仕新款的吧？”
“王局长，您也亲自来啊？”
寒暄声，笑声，交织成一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走进校门。
“哎，那个……”门卫拦住我，“家长在那边登记。”
“我是高一三班周浩的家长。”
门卫打量我一眼，指了指登记表。我签了名，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议论：
“这谁啊？穿成这样来开家长会？”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学生的亲戚吧。”
“看着像维修工……”
礼堂门口，李老师正在迎接家长。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周浩爸爸，您来了。位置在第三排，周浩旁边。”
“谢谢老师。”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我找到第三排，周浩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看见我，他整张脸瞬间涨红，迅速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我坐下，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不屑的，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前排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用手帕轻轻掩了掩鼻子。
她身边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低声说：“什么味儿啊？学校怎么什么人都让进？”
周浩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讲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市一中高一家长会暨优秀家长表彰典礼”。
九点整，典礼开始。
教导主任上台，讲了些套话。然后是副校长，汇报学校成绩。家长们认真听着，偶尔低声交流。
周浩一直没抬头。我能看见他通红的耳根，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下面，有请我们学校新任校长——陈启航校长讲话！”教导主任提高声音，“陈校长是省特级教师，曾任市教育局教研室主任，今年刚调任我校。让我们热烈欢迎！”
掌声雷动。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上台，身材挺拔，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儒雅沉稳。
他走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家长，各位同事，上午好。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非常激动。市一中是我的母校，二十三年前，我从这里毕业……”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朗有力。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陈校长继续讲着，讲教育理念，讲学校规划。家长们频频点头。
我注意到，周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盯着台上的校长，嘴唇微张，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在开始今天的正式议程前，我想耽误大家两分钟，分享一个小故事。”陈校长忽然话锋一转，“二十三年前，我是个差点辍学的穷学生。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里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学费。”
礼堂安静下来。
“高一那年，我偷偷收拾书包，准备南下打工。班主任找到我，说有人给我捐了三万块钱学费，足够我上完高中。”陈校长的声音有些颤抖，“三万块，在当年是巨款。捐款人不留姓名，只说自己是‘一个希望工程能继续的人’。”
我握紧了拳头。
“靠着那三万块，我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师范大学。工作后，我一直在找那位恩人。只知道他姓周，是个普通工人。”陈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今天，就在刚才，我得知他终于找到了。”
全场哗然。
家长们交头接耳，猜测着是谁。
“请允许我任性一次。”陈校长放下话筒，直接走下讲台，沿着过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
周浩的身体僵住了。
陈校长走到第三排，停住。然后，在我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儒雅稳重的校长，突然张开手，紧紧抱住了我。
全场死寂。
“恩人！”陈启航的声音带着哭腔，响彻整个礼堂，“没有您当年那三万学费，我早辍学了！我找了您二十年啊！”
我愣住了。
周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难堪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茫然。
前排那个捂鼻子的女人，手帕掉在了地上。
她丈夫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校长松开我，后退一步，深深鞠躬。然后转身面向全场，声音坚定有力：
“各位家长，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周建国先生，我的恩人，二十三年前资助我完成学业的周师傅。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陈启航，更不会有今天站在这里的陈校长！”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掌声，从角落响起，迅速蔓延，如潮水般席卷全场。
我站着，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转头，看见周浩的表情。
那孩子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