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看着林经理把厚厚一摞文件砸在我桌上，嘴角挂着那种惯有的、施舍般的微笑。
“小陈啊，新项目企划案，王总点名要你主笔。”他拍了拍文件，“这可是重要机会，
好好把握。”文件封面上印着“星空科技年度战略合作提案”几个大字，
右下角标注着截止日期：明天下午三点前。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抬起了头，
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和幸灾乐祸。坐在我斜对面的李姐偷偷冲我摇了摇头，
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接。”现在是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十三分钟。
而这份企划案，正常需要至少三个工作日的工作量。“林经理，”我没去碰那摞文件，
“如果我没记错，这个项目原本是张总监亲自负责的。而且按照公司流程，
跨部门的重要提案，至少需要提前一周下发任务通知。”林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但那声音恰好能让半个办公室的人听见：“陈默，
你这是跟我讲流程？王总亲自点的将，这是对你的信任。年轻人，要懂得抓住机会。
”我把转椅往后挪了半米，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第一，
我手头已经有四个项目的收尾工作，都在本周deadline之前。”我语速平稳，
“第二，公司规定明确写着，非紧急任务不得占用员工周末时间。
第三——”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如果我记得没错，上周的部门会议上，
您亲口说这个项目‘不急，可以慢慢做’。怎么今天就变成‘明天下午三点前’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林经理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这么不留情面。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
我太清楚林经理的做事风格了。所有难啃的骨头，所有吃力不讨好的活，
所有时间紧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后都会落到我桌上。美其名曰“锻炼”，
美其名曰“机会”，美其名曰“能者多劳”。而项目一旦做成，
功劳永远是团队的、部门的、他林经理的。一旦出问题，
责任永远是具体的、个人的、我陈默的。“陈默，”林经理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这是对工作安排有意见？”“我对不合理的安排有意见。”我平静地说，
“以及对某些人把下属当傻子耍的做法，更有意见。”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李姐在对面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靠窗的小赵直接转过了身，
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但我能看到他肩膀在轻微颤抖——估计是憋笑憋的。
林经理大概这辈子没被下属这么怼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
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怒气：“好，很好。陈默，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这个项目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在会议上看到完整的提案。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林经理。”我叫住他。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按照劳动合同第三十七条，”我慢慢地说，“用人单位安排加班，需要与劳动者协商一致。
我现在正式告知您：我不同意加班。”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另外，
关于这个项目——既然原本是张总监负责的，我建议您直接去找张总监沟通。毕竟，
随意把总监的项目转交给普通员工，这本身就不符合层级管理规范。”我把笔记本装进背包，
拉上拉链。“如果没其他事，我先下班了。”我看了眼手机，“刚好六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我背上——震惊的、佩服的、担忧的、看戏的。
在这个以“服从”和“狼性”为荣的公司里，我刚刚的行为，
基本等同于在年会上脱光了跳踢踏舞。林经理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奇怪，
愤怒里混杂着一丝茫然，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多年的管理经验里，
下属只有两种：一种是默默承受的，一种是辞职走人的。像我这样既不承受也不辞职，
而是当面撕破脸的——他可能真没见过。“陈默，”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考虑过后果吗？”我背上背包，朝他笑了笑。不是那种讨好的、敷衍的、职场式的假笑。
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林经理，”我说，“我考虑三年了。”然后我拿起工卡，
走到打卡机前。“嘀”的一声轻响。屏幕显示：18:01，陈默，下班。我没有回头，
径直走向电梯间。能听见身后办公室里传来压抑的骚动，
还有林经理压低了声音的、气急败坏的呵斥：“看什么看！都干活去！”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的电梯壁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清亮。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这么做的代价。
在这个人人争做“奋斗逼”、把“福报”挂在嘴边的公司里，
当刺头只有一个下场：被边缘化，被冷处理，最后要么自己滚蛋，要么被找个理由开掉。
但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每天加班到深夜，第二天还要被质问“为什么效率这么低”。
受够了功劳被抢，黑锅全背。
似是而非的PUA话术——“这是为你好”、“年轻人要多磨练”、“不要计较眼前得失”。
更受够了那个一边拼命压榨下属，
一边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把团队成果吹成自己功绩的林经理。电梯下到一楼。
我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李姐。我接起来。“陈默你疯啦？！”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能听出焦急，“你知道刚才林经理在办公室发多大火吗？他说要去找王总汇报，
说你消极怠工、顶撞上级、破坏团队氛围！”“让他去。”我说。“你——”李姐噎了一下，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份工作工资不低，你现在这么一闹，以后还怎么待？”“李姐，
”我停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倒计时，“你还记得上个月那个智慧社区项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你熬了五个通宵做的方案，最后项目汇报会上，
林经理说是他‘带着团队’做的成果。”李姐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还劝你想开点……”“不只是那一次。”我说，“去年底的年终评优，
我的业绩全部门第一，但优秀员工给了刚来半年的小赵——因为小赵是林经理的远房亲戚。
”“还有前年那个客户投诉，明明是我按林经理的指示去沟通的，
出了问题他第一时间把我推出去顶包。”“以及无数次，
己的私事——给他儿子做PPT、帮他老婆整理资料、甚至给他家狗找寄养——都安排给我，
还美其名曰‘考验你的综合能力’。”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李姐，
我不是今天才疯的。”我说，“我是疯了三年，今天突然清醒了。”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李姐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林经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个人最要面子，
你今天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让他下不来台……”“我知道。”我打断她，
“所以我也没打算善罢甘休。”挂掉电话后，我点开微信。公司大群里静悄悄的，但我知道，
私下的小群里一定已经炸开了锅。我找到和张总监的聊天窗口——上周因为一个技术问题，
我们有过简短沟通。我打字：“张总监，抱歉打扰。关于星空科技提案项目，
林经理刚才突然要求我明天下午三点前完成全部企划案。据我所知这是您负责的项目，
想和您确认一下具体要求和优先级。”消息发出去后，我没有等回复。
而是继续点开另一个联系人：人力资源部的刘主管。“刘主管您好，
想向您咨询一下公司关于加班制度和任务分配流程的相关规定。今天下班前，
部门领导安排了一个明显需要占用整个周末的工作任务，且未提前协商……”做完这些，
我关掉手机屏幕。
我知道这些举动在职场上意味着什么——越级沟通、跨部门投诉、把矛盾公开化。
在大多数职场指南里，这都是自杀式行为。但问题是，当你已经身处绝境时，
自杀式袭击也许是唯一能伤到对方的武器。而我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三年了。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从一个满怀憧憬的应届生，变成一个疲惫不堪的“老黄牛”。
我听过太多“要忍耐”、“要顾全大局”、“职场就是这样”的劝告。我也曾试图相信，
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听话、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会得到应有的认可。可现实是，
你越是听话，压在你身上的担子就越重。你越是懂事，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越是不计较，别人就越觉得你理所应当。直到某一天你突然发现，
自己已经背着一座山在走路，而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认为这是正常的。不。
这不正常。周一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办公区里还没什么人，但气氛明显不一样。
经过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探究，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也只是匆匆点头，不敢多说话。
我刚坐下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了。“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林经理的声音冷得像冰。
该来的总会来。我起身，穿过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的办公区，敲响了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推门进去时，我发现办公室里不止林经理一个人。还有人力资源部的刘主管，
以及——让我有些意外——张总监。三人坐在会客沙发上，林经理居中，刘主管在左，
张总监在右。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杯茶，烟灰缸里有几个新鲜的烟蒂。这个阵仗，
比我想象的还要正式。“坐。”林经理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椅。我坐下，背挺得很直。“陈默，
”林经理先开口，语气是刻意放慢的、带着权威感的严肃，“周五的事情，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刘主管，又看了看张总监。
刘主管的表情很官方，看不出情绪。张总监则微微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林经理想要我解释什么？”我反问。“解释你为什么拒绝正常工作安排！
解释你为什么顶撞上级！解释你为什么在同事面前破坏团队和谐！”林经理的声音陡然提高，
右手重重拍在茶几上。茶杯震动，茶水溅了出来。我没有被吓到。相反，
我注意到张总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因为我的“顶撞”，而是因为林经理失控的举动。
“第一，”我平静地说，“您所谓的‘正常工作安排’，是在周五下班前十三分钟，
要求我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一个正常需要三天工作量的项目。这不符合公司规定，
也不符合基本的工作伦理。”“第二，我没有顶撞上级，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和提出合理疑问。
如果这算顶撞，那我想请教刘主管——公司是否允许员工对不合理的工作安排提出异议？
”刘主管清了清嗓子：“原则上……公司鼓励员工与上级进行良性沟通。”“第三，
”我继续说，“关于‘破坏团队和谐’——林经理，您当着全办公室的面，
把原本不属于我的工作强压给我，并且用威胁的语气强迫我接受。
这本身就是在破坏团队氛围。而我，只是拒绝成为这种破坏行为的受害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林经理的脸色难看极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有条理地反击，
而且每一条都戳在痛点上。“巧言令色！”他咬牙切齿，“陈默，我告诉你，
就凭你这种态度，我完全可以给你记过处分！”“凭哪一条规定？”我问。
“你——”“林经理，”张总监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瞬间压住了林经理的怒火，
“我们还是就事论事。”他转向我：“陈默，星空科技的项目，确实是我在负责。
但我并没有要求在本周内完成提案。事实上，我和对方的初步沟通会定在下周三。
”我点点头：“所以我收到的任务，与项目实际进度不符。”“而且，”张总监继续说，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就算需要提前，也应该由我来安排，或者至少提前和我沟通。
林经理，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战火突然调转了方向。林经理愣住了，
他显然没预料到张总监会直接向他开火。“张总监，我是觉得陈默能力不错，
想给他个锻炼的机会……”他试图解释。“锻炼机会？”张总监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让一个员工用周末时间，独自完成本该由项目组共同完成的工作，这叫锻炼？这叫压榨。
”这个词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刘主管坐直了身体，
眼神在我和林经理之间来回移动。林经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总监，
您这话说得就严重了。我完全是从团队利益出发——”“从团队利益出发？”我打断他，
“林经理，那我想请教一下，去年智慧社区项目的奖金分配，也是从团队利益出发吗？
”林经理猛地转过头瞪着我：“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