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从天上泼下来的火,把某收费站的柏油路面烤得滋滋发烫,
空气里飘着一股沥青被炙烤后的焦糊味。车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
连风都懒得动弹,只把热浪一股脑地往人身上裹。刘建军死死攥着方向盘,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的货车是辆跑了五六年的解放牌,
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刚从渭南大棚里摘的新鲜黄瓜,翠绿翠绿的,还带着晨露的水汽。
为了赶这趟早市,他凌晨两点就起了床,摸黑去瓜农家里装货,一路不敢停歇,
就盼着能在下午三点前赶到邻省的批发市场。这黄瓜娇贵,搁久了就蔫了,价钱得跌一半。
可现在,他的车被堵在了绿通专用车道上,寸步难行。年轻的收费员坐在三尺岗亭里,
穿着挺括的蓝色制服,戴着白色手套,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查验仪,
正对着他递过去的绿通查验单微微蹙眉。岗亭里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气,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可刘建军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汗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师傅,不好意思。
”收费员的声音透过窗口的扩音器传出来,清亮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您这车厢两侧的挡板有缝隙,按照《鲜活农产品运输绿色通道政策实施细则》的规定,
我们怀疑存在混装风险,不能享受绿通免费政策。”“啥?”刘建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因为赶路的疲惫和烈日的炙烤有些沙哑,“你说啥?混装?
我这一车全是黄瓜,连根杂草都没有,混啥装了?”他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就被烫得龇牙咧嘴,赶紧又缩了回来,跺了跺脚上的解放鞋。他顾不上烫,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岗亭窗口,指着自己的货车车厢,扯着嗓子喊:“你自己看!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哪里混装了?这挡板有缝是因为拉货颠的,路上坑洼多,颠得松了,
碍着谁了?”岗亭里的收费员大概是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说法:“师傅,我知道您拉的是黄瓜,但是绿通查验要求车厢密闭完好,
防止夹带其他非鲜活农产品。您这挡板的缝隙超过了一厘米的规定标准,
我们确实没法给您放行。”“一厘米?”刘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就那一条小缝,能塞啥?塞根黄瓜都费劲!你们这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我跑绿通跑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规矩!”他的嗓门越来越大,
引来了周围车道司机的注意。旁边ETC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摇了下来,
司机探出头看热闹;后面跟着的几辆货车也停了下来,司机们纷纷跳下车,围拢过来看热闹,
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哎,老刘,咋回事啊?”旁边一辆拉着西瓜的货车司机凑过来,
拍了拍刘建军的肩膀,“这绿通不一直都好说吗?咋还卡上了?”“别提了!
”刘建军指着岗亭,气得直跺脚,“就因为车厢挡板有个小缝,说我有混装风险,
要收我八百多的过路费!这不是抢钱吗?”“八百多?”围观的司机们炸开了锅。
“这也太黑了吧?一根小缝就要收这么多?”“是啊是啊,我们跑绿通的,
哪个车没点磕磕碰碰?要是都这么查,那还跑个啥?”“就是,这规定也太死板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刘建军的底气更足了。他双手叉腰,瞪着岗亭里的收费员,
语气愈发强硬:“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凭什么不给我免费?我这黄瓜要是耽误了行情,
损失谁来赔?”岗亭里的收费员是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
被这么多人围着指责,眼圈都红了。她拿着查验仪的手微微发抖,
却还是咬着嘴唇说:“师傅,我真的是按规定办事。要不……要不您稍等一下,
我叫我们班长过来。”说完,她拿起对讲机,小声说了几句。刘建军冷哼一声,
抱着胳膊靠在自己的货车车头前,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他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
想起大棚里那些起早贪黑的瓜农,这一车黄瓜,是他和瓜农们的指望啊。八百多的过路费,
可不是个小数目,他跑一趟车,除去油钱和过路费,也就赚个一千来块,
这一下就要扣掉大半,他怎么能甘心?没过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
她也穿着蓝色制服,肩上的肩章比刚才那个小姑娘多了一道杠,应该就是班长了。
她个子不算高,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工作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眼神沉稳,走路带风,
一看就是个干练的人。她先对着围观的司机们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有力量:“各位师傅,
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天气热,大家先回车上歇着,别中暑了,我们马上处理。
”司机们见她态度不错,议论声小了些,三三两两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却还是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张望。班长走到刘建军面前,先是绕着他的货车仔细地转了一圈。
她弯下腰,用手摸了摸车厢两侧的挡板,又踮起脚尖,扒着车厢边缘往里看了看,
然后走到车尾,掀开蒙在上面的篷布一角,确认里面确实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瓜,
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刘建军笑了笑。“师傅,您先消消气。”她的声音很柔和,像一股清泉,
稍稍浇灭了刘建军心里的火气,“我叫王芳,是这个收费站的班长。
刚才我们的收费员经验不足,说话可能有点生硬,您多担待。”刘建军本来还想再发一通火,
可看着王芳真诚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梗着脖子,
闷闷地说:“我不是要为难谁,我就是想不通,就一个小缝,凭啥不给我绿通免费?
”王芳点点头,指了指车厢挡板上的缝隙,耐心地解释道:“师傅,我知道您跑绿通不容易,
起早贪黑的,就盼着能多赚点钱。但是绿通政策的初衷,是为了保障鲜活农产品的运输,
降低流通成本,可不是为了给那些钻空子的人提供便利。”她顿了顿,
继续说:“您可能不知道,前阵子我们收费站就查到过一辆车,表面上拉的是白菜,
结果车厢挡板后面藏了好几箱白酒,就是靠着挡板的缝隙瞒天过海。要是我们放松了查验,
那对你们这些遵纪守法的司机来说,是不是也不公平?”刘建军愣住了。
他倒是没听说过这种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您看,”王芳蹲下身,
用手比划着缝隙的宽度,“您这挡板的缝隙确实超过了规定的一厘米。不是我们故意刁难,
实在是政策有明确要求。要是我们今天给您放行了,万一被上级督查查到,
我们整个班组都要受处分,这小姑娘才刚入职,要是因为这事丢了工作,也怪可惜的。
”刘建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缝隙确实有一指宽。他想起装车的时候,瓜农提醒过他,
挡板有点松,让他去修修,他当时急着赶路,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
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那……那我这怎么办?”刘建军的语气软了下来,
脸上的怒气也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焦急,“我这黄瓜等着卖呢,晚了就不值钱了。
八百多的过路费,我实在掏不起啊。”王芳看着他满脸的愁容,心里也有些不忍。
她知道跑货运的司机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赚的都是血汗钱。她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这样吧,师傅。”王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们收费站的后勤维修站里有工具,还有备用的铁皮和螺丝。您要是信得过我们,
我们帮您把挡板加固一下,把缝隙堵严实了,达到查验标准,就能给您免费放行。
您看行不行?”刘建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看着王芳:“真的?
你们还能帮我修?”“当然。”王芳笑了笑,“我们的职责是执行政策,也不是为难司机。
您拉的是生鲜,耽误不起时间。这点小活,对我们维修员来说不算啥,十几分钟就能搞定。
”旁边岗亭里的那个年轻收费员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递到刘建军面前:“师傅,您先喝口水,解解暑。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刘建军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燥热感瞬间消散了不少。他看着眼前的王芳和那个小姑娘,心里涌上一股愧疚感。
刚才他那么凶,人家不仅没生气,还主动帮他想办法,他这脾气,确实是太冲了。“哎,
对不起啊,小姑娘。”刘建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刚才我太冲动了,
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的。”小姑娘红着脸摇了摇头:“没事的师傅,我知道您着急。
”王芳笑着摆摆手,然后拿起对讲机,喊来了维修员。没过多久,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老师傅推着一辆工具车过来了,车上放着电焊机、螺丝刀、铁皮、螺丝,
一应俱全。“老张,麻烦你了,帮这位师傅把车厢挡板加固一下。”王芳指着货车车厢说。
“没问题。”张师傅应了一声,就撸起袖子忙活起来。他先仔细看了看挡板的情况,
然后拿起螺丝刀,把松动的螺丝拧下来,换上新的,又剪了一块合适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