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听见的不是新生儿的啼哭，而是产婆撕心裂肺的尖叫。
“天谴！这是天谴之子！”
“银发银眸，这是草原上最恶毒的诅咒！”
我挣扎着抬头，只看到那个被高高举起的婴孩，在昏暗的帐内，竟像一轮惨白的小月亮。
我的孩子，我的儿子。
他，就是那个传说中会给草原带来无尽灾祸的……怪物。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血腥和羊膻味的暖风都停滞不前。
产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因为恐惧而扭曲，她抱着孩子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夫人……这、这孩子留不得啊！”
另一个帮手的女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草原神明的名讳，祈求宽恕。
我撑着身子，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可我顾不上了。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被襁褓包裹的婴孩身上。
他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银色，像是两颗凝固的月光。配上他那胎毛中夹杂的、清晰可辨的银丝，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婴孩。
更像一个……来自神话里的精怪。
“把他……给我。”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见。
产婆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我。
“夫人，您清醒一点！这是不祥之物！是会给赫兰部带来灭顶之灾的魔鬼！”
“他是我的儿子！”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无论他是什么，他都是我怀胎十月，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产婆的脸色更加惨白，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同样被诅咒污染的疯子。
“不行！为了王，为了整个赫兰部，这孩子必须立刻净化！”
所谓的净化，就是扔到野狼出没的荒滩上，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是草原上处置不祥之物的规矩。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不。
绝不。
我挣扎着想下床，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产婆抱着我的孩子，一步步走向帐门口。
“不……不要……”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猛地掀开。
高大魁梧的身影带着外面的风雪闯了进来，整个营帐的光线都为之一暗。
是赫兰。
我的丈夫，这片草原的领主，赫兰部的王。
他身上还穿着染血的皮甲，显然是刚从与邻族的冲突中回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煞气和疲惫。
产婆一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婴孩。
“王！您看！夫人生下了一个……一个天谴之D子！”
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笃定。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赫兰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我闭上了眼睛，心死如灰。
赫兰是草原的王，他比任何人都更看重赫兰部的安危和草原的古老传统。
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字，我的孩子就会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弃。
死寂。
漫长的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粗重的、压抑的呼吸。
我忍不住睁开眼，看向赫兰。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目光死死地盯着产婆怀里的孩子。
那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更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狂热、以及……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一定是看错了。
我一定是疼得出现幻觉了。
赫兰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从产婆颤抖的手中，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一丝虔诚，接过了那个银发的婴孩。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双银色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赫兰的喉咙里滚出。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震得整个营帐都在嗡嗡作响。
他抱着那个被所有人视为诅咒的孩子，仰天长笑，状若疯魔。
产婆和侍女们吓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我也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
他疯了？
因为继承人是个怪物，所以高兴疯了？
笑声戛然而止。
赫兰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怀里的孩子。
他伸出粗糙的、沾着血迹的指腹，轻轻地，轻轻地抚过孩子银色的头发，银色的眼睛。
“我的儿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抖。
“赫兰部的希望……”
“狼神的恩赐……终于……终于降临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帐内每一个惊恐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我点燃。
他抱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到我的床边，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疯狂笑意。
“阿茹娜！”
他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洪亮而有力。
“你，是赫兰部最大的功臣！”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赫兰唯一的王后！”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功臣？
王后？
我生下了一个怪物，他不但不杀，还要封我为后？
赫兰没有理会我的错愕，他抱着孩子，转身面对帐外。
他高高举起我的儿子，用尽全身力气，向整个草原宣告。
“我，赫兰，有儿子了！”
“狼神之子！我们赫兰部真正的继承人，诞生了！”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遍了整个营地。
外面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而我看着赫兰那癫狂的背影，和他手中那个安静得过分的银发婴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世界，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