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奉天府衙的大堂上，我把那本账册递上去的时候，满堂的人都盯着我看。
知府大人翻开第一页，眉头皱了皱。翻到第十页，他的脸色变了。翻到最后一页，
他把账册合上，半晌没说话。
跪在我旁边的男人——我那即将被休的前赘婿——还在那里磕头：“大人明鉴，
学生与她门户不当，和离是情理之中，求大人成全。”我没吭声。知府看了他一眼，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本账册一眼，然后把账册往案上一扔：“赵铭，你且看看这个。
”他跪着爬过去，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道光三年三月十七，赶考路费，纹银十五两。
备注：雇马车至府城，五日行程，食宿自理。第二页：道光三年四月十二，京城寓所租金，
纹银八两。备注：宣武门外柳树胡同，单间，月租二两，此系四月整月。
第三页：道光三年五月廿一，买《策论新编》一套，纹银三两七钱。备注：琉璃厂文萃堂，
正版，书页完好。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额头上开始冒汗。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背。
三年了，这后背我看了三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袍子，
站在我娘面前作揖，背挺得笔直。成婚那天，他穿着新做的衣裳，背还是直的。
后来他每一次出门赶考，我送他到巷子口，看着那直挺挺的后背走远，心里想的是，
等中了进士，这后背就更直了。我没想到的是，他中进士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我写休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说：“看什么看，接着翻，
后面还有利息。”2我叫沈三娘，奉天布庄的独女。我爹是开布庄的，
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干，传到他是第三代。奉天城东西南北四条街，布庄有七八家，
我家的铺子不是最大的，却是最老的字号。老到什么程度？老到城里那些当铺的朝奉，
见了我爹都得喊一声“沈爷”。我爹一辈子就攒下那么点家业，
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三娘，你得招个赘婿。咱家的买卖，不能让外人拐跑了。你记住，
赘婿就是赘婿，他就是中了状元，他也得给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喊爹。”我说好。
我爹咽气那天，我十五岁。我娘给我挑了三年，挑了十七八个，不是嫌人家穷，
就是嫌人家懒。有的长得丑，有的说话粗，有的见了我娘点头哈腰，
见了我就直勾勾地盯着看。我娘说这些人都不行，配不上咱家的字号。最后挑中了赵铭。
穷秀才，爹妈都没了，住在城东的破庙里，靠给人抄书糊口。我娘托人去打听，
回来说这人读书用功，为人老实，不喝酒不赌钱，就是穷得叮当响。我娘说：“这人行，
读书人，有前程。穷不怕，咱家有银子，供他读书。”我说：“娘，咱是招赘婿，
不是供菩萨。”我娘说：“你这孩子，他中了进士，你就是进士娘子，布庄就成进士府了，
这买卖不就稳了？”我没再说什么。赵铭被人领着来相看那天，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站在院子里等我娘问话。我娘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卑不亢，
眼睛不乱看。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眉眼——长得确实周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比先前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我娘问他：“你愿意入赘？”他说：“愿意。
”我娘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入赘？”他说：“知道。生了孩子跟女方姓，死后进女方祖坟，
一辈子不能在族人面前抬头。”我娘愣了一下：“那你愿意？”他抬起头来，
看着堂上我爹的牌位，说：“沈家供我读书，让我有口饭吃，不用在破庙里挨冻，
这就是恩情。我赵铭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娘红了眼眶。我也红了眼眶。那会儿我觉得，
这人挺好。3成婚那天，他穿着我娘新做的衣裳，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院子里迎客。
宾客们都夸，说沈家招了个好女婿，一表人才，将来中了进士，布庄就成进士府了。
我躲在房里听见了，心里美滋滋的。晚上他进来，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在我旁边坐了很久，
也不说话。后来我偷偷抬眼，发现他在看我。他说：“三娘，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我说：“嗯。”他说：“等我中了进士，我给你请个诰命。”我说：“那得等多少年？
”他说：“三年，最多五年。”我想了想，说：“行，我等。”那天晚上，
我觉得这辈子有盼头了。成婚第二天，他就跟我开口要钱。“娘子，我要去府城赶考，
需得十五两盘缠。”我拿出账本，记上：道光三年三月十七，赶考路费，纹银十五两。
他愣了一下：“娘子这是做什么？”我说：“记账。你放心，我不是不给你花，
只是咱家的钱得有个数。你考你的试，我做我的买卖，咱们两不耽误。”他笑了笑，
没说什么。那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钱花得一干二净。
我问他考得如何，他说“尚可”，然后就钻进书房，说要准备明年的乡试。
我问他：“乡试不是后年吗？”他说：“提前准备，方能万无一失。”我没拦着。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打算，我一个做买卖的，不懂这些。4道光四年春天，他又要去赶考。
这回要二十两，说是路费涨了，还要买几本新出的书。我给他二十两，记上账。他走之前，
我给他收拾行李，把四季衣裳都装好，又偷偷在他包袱里塞了二两碎银子，没记账。我想着，
万一路上有个急用呢？男人在外面，不能太寒酸。道光四年夏天，他说要在京城多待些日子，
结交同窗，让我再寄十两。我寄了十两，记上账。道光四年秋天，他说要拜一位名师，
束脩要三十两。我寄了三十两，记上账。道光四年冬天，他说京城太冷，要买一件厚衣裳，
让我再寄五两。我寄了五两，记上账。我娘说我：“你也太惯着他了，这一年花了多少银子？
”我说：“娘，咱当初招他入赘，不就是图他有出息吗？等他中了进士，这些钱算什么。
再说，他不是乱花，是拜师，是买书，是结交同窗，这都是正经事。
”我娘叹气：“他要是中不了呢？”我说：“不会的。”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出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五两，二十两，十两，三十两，五两……加起来快八十两了。
我爹在的时候，八十两够布庄忙活半年。我把账本合上，告诉自己：会中的，一定会的。
5道光五年春天，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回来一封信。那封信是他那位名师写的，
推荐他去参加府学的选拔。府学，那是官办的学堂，进了府学，就离举人更近一步。
我替他高兴，给他置了一桌酒席，把他那些同窗都请来喝酒。他喝得满脸通红，
拉着我的手说：“娘子，你等着，等我中了举人，就回来接你。”我说好。那天晚上，
我第一次觉得，这三年花出去的钱，值了。道光五年秋天，他去府城参加乡试。临走前，
我给他包了五十两银子。他说太多了，用不完。我说带着，万一有用呢。他走了。
那一去又是三个月。放榜那天，我站在门口等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有人骑着马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中了！中了！沈家姑爷中举了！”我站在那里，腿都软了。我娘跑出来，
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三娘，你听见没有？中了！他中了！”我听见了。
我听见满街的人都在喊，听见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子跑过来道喜，
听见布庄的伙计把鞭炮搬出来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那天晚上，我跪在我爹的牌位前，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我说：“爹，你看见了吗？
他中了。咱家的日子，要越过越好了。”6道光六年，他进京赶考。临行前，
我给他收拾行李，把四季衣裳都装好，又给他包了五十两银子。他看着我忙活，
忽然说：“娘子，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你考上了，就不辛苦。”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等我回来。”我说：“好。”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叫我“娘子”。他走之后，我开始盘算。
等他中了进士，咱们得在京城买个宅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他要在京城当官，
我不能老在奉天待着，得跟着去。我娘怎么办？我娘也得去。布庄怎么办？
布庄可以交给掌柜的管，我每年回来查几次账就行。我把这些打算跟我娘说了，
我娘笑得合不拢嘴，说：“行，都依你。”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去城门口看榜。
不是看他的榜——进士榜还没发呢——是看有没有京城来的信。我想着他应该会写信回来，
告诉我考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放榜，什么时候回来。可是一封信都没有。我等了一个月，
两个月，三个月。秋天的时候，有人从京城回来，说今年的进士榜发了，奉天府中了两个，
一个是城南张家的少爷，一个是城东李家的姑爷。我问那人：“有没有一个叫赵铭的？
”那人想了想，说：“好像有。赵铭，是哪个赵？”我说：“耳东赵，铭是金字旁那个铭。
”那人一拍大腿：“有有有！中了！二甲进士！我还听说，点翰林了！”我站在那里，
愣了很久。中了。他真的中了。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让我赶紧收拾收拾，去京城找他。
我说不急，等他回来接我。我娘说：“你这孩子，他中了进士，能回来吗？你得去，赶紧去。
”我说：“娘，他是赘婿，他的家在奉天，不在京城。他得回来，回来接我，接你，
咱们一起进京。”我娘不说话了。我又等了三个月。7道光七年正月，他回来了。
穿着一身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两个随从。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说他光宗耀祖，说他前途无量。我站在门口等他。他下了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那眼神，不是看媳妇的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冷冷的，
淡淡的，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三娘，”他说，“你我门户不当，
这是休书。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这三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日后还你。
”我没接那封信。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我说：“赵铭，你记不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