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陈山，家住涂山脚下的陈家村。打小我就听村里老人讲，
涂山深处藏着吃小孩的猫猴子。那东西长着猫脸猴身，獠牙外翻，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皮毛是烂泥般的灰黑色，爪子比刀还尖，专在夜里抓哭闹不止的娃娃，
拖进深山就再也找不回来。以前我只当是吓唬小孩的瞎话，直到我亲妹妹，七岁的陈丫，
真的被猫猴子叼走了。那件事发生在一个雨夜。二那天夜里下着冷雨，风刮得窗户纸呜呜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屋外挠。丫丫白天受了凉，半夜发起高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娘抱着她哄，声音都哑了，我爹抄起柴刀在院里转了三圈，说山里邪性，得把哭声压下去。
可没用。丫丫的哭声止不住，一声比一声尖。我躺在里屋，用被子蒙住头，心里烦躁得很。
明天还得下地干活，她这么哭下去，我一夜都别想睡。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喵呜——！”一声凄厉的猫叫划破雨夜，
那声音尖得像针扎进耳朵里，细听又好像不是猫，倒像是婴孩被掐住喉咙发出的呜咽。
紧接着是丫丫短促的叫声，然后戛然而止。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浑身一激灵，
跳下床冲出去。我娘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爹站在窗户跟前，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窗户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木框上挂着几缕灰黑色的长毛，
沾着腥臭的泥污。地上留着一串奇怪的脚印——像小孩的，又像猴子的，趾尖带着深沟，
一直延伸到门外，往涂山的方向去。“猫猴子……是猫猴子真的来了！”我娘腿一软，
嚎啕大哭。我爹脸色惨白，握着柴刀的手不停抖：“涂……涂山的妖怪来了，
丫丫没了……”我盯着那串脚印，心像被火烫了一样疼。丫丫是我从小背到大的妹妹。
她总跟在我身后喊哥，给我塞野枣，我下地回来，她就把洗好的野果子递到我嘴边。
如今她就被这么被猫猴子拖走了？我不管什么妖怪，什么传说。当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我揣了两个窝头，背着柴刀，拎着一盏马灯，瞒着爹娘，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涂山。
三村里人都说我疯了，进涂山深处，等于给猫猴子送点心。可我脚步没停。越往山里走，
雾气越重，树木越粗。参天的古松遮天蔽日，阳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飘着一股腐叶和腥气混合的味道，让人胃里翻涌。我时常能看到几串似人非人的脚印，
这大概是猫猴子的。脚印在泥地里很深，像是拖着什么重物。
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我蹲下身子，
用手指碰了碰那片血迹。冰凉。难道是丫丫的血？我攥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气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我正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眼前忽然出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满头白发，满脸褶皱，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杖。他坐在门槛上，
像一尊泥塑的雕像。我知道他是谁。涂山唯一的守山人，姓林，村里人都叫他林伯。
没人知道他今年多大了，只是听说他在山里待了快六十年，见过无数邪祟。
更有传闻说他是山神的徒弟，可从没人敢跟他深聊。平时他也不主动跟人说话，
见了人也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可今天，他抬起头，看着我。“后生，这山不好进哦。
”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我愣了一下，点头：“林……林伯，我来找猫猴子，
我妹妹被它拖走了，我要把她救回来。”林伯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浑浊，
却像能看穿人心。“猫猴子？你知道猫猴子长什么样？”“知道。”我说，
“村里老人都讲过。”“你知道它为什么只偷哭闹的小孩？”我摇头。“你知道涂山底下，
埋着什么东西？这猫猴子是从哪里来的？”我又摇头。林伯叹了口气，
用桃木杖点了点旁边的石头：“坐吧。”我攥紧柴刀，心里急得像火烧。可不知为什么，
那双浑浊的眼睛让我挪不动步。我坐下了。四林伯从怀里摸出个烟袋，慢吞吞装上烟丝，
点着，吸了一口。烟雾缓缓散开，他的声音随着山风飘远。“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涂山脚下不只有陈家村，还有一个李家村。李家村有个郎中，叫李青山，
他有个女儿，叫李念儿。那丫头生得乖巧懂事，却天生体弱，一到夜里就哭，
哭声能传进深山里。”“当时的涂山，也有猫猴子的传说，可没人当真。直到有一天，
念儿在夜里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李青山疯了一样冲进涂山，找了三天三夜。
最后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女儿的一只小布鞋，还有满地灰黑色的长毛，和腥臭的血迹。
”我听得心里发紧。“所有人都说，念儿被猫猴子吃了。可李青山不信。他是郎中，懂草药，
也懂些古法方术。他说涂山深处有灵脉，有精怪，可精怪不无缘无故吃人。
他不顾村里人阻拦，再次进了山。”“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林伯吸了口烟，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从那以后，猫猴子偷小孩的传说越来越凶。
只要夜里有娃娃哭，第二天准会少一个。村里的人越来越怕，最后把涂山深处划为禁地，
谁敢进去，就等于送死。”我忍不住问：“那猫猴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伯沉默了很久。烟雾在他脸上缠绕，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像一张老树皮。
“猫猴子不是天生的精怪，”他缓缓开口，“是人造出来的。”我浑身一震。“六十年前，
李青山再次进深山，不是去找女儿，是去造猫猴子。”“他发现，偷小孩的不是妖怪，
是山里的盗墓贼。那些人藏在涂山古墓里，专抓鲜活的孩子，用来做生祭。
古墓里的邪物需要孩童的阳气续命，他们就编出猫猴子的传说，掩盖罪行。
”我听得头皮发麻。“盗墓贼？那李郎中呢？”“李青山发现了真相，
可他打不过那些盗墓贼。他女儿也早就被当成生祭，扔进了古墓里。
”林伯的眼睛里泛着浑浊的光。“他恨。恨透了这些人，也恨透了这涂山的传说。他懂方术，
用自己的精血，加上深山里的老树、灵猫、古猿的魂魄，炼出了一只猫猴子。
”我彻底呆住了。猫猴子，是被害死女儿的郎中，炼出来的怪物？“他炼猫猴子，
不是为了害小孩，是为了杀盗墓贼。”林伯继续说，“猫猴子有灵智，只抓心怀恶意的人。
可它身上的阴气太重，又被古墓的邪气侵染，慢慢失了心智，分不清好坏。
它只记得夜里哭闹的小孩——那是他女儿死前最后的样子。
”“所以它才只拖走夜里哭的孩子？”我声音发颤。“是。它不是要吃小孩，
是要把小孩藏起来，藏到它认为安全的地方，不让盗墓贼再抓到。”林伯叹了口气，
“可它长得太凶，阴气太重，没人懂它，只当它是吃人的怪物。这传说一传就是六十年，
越传越邪乎。”我听完那个故事，愣了半晌，脑子像被掏空了。李青山，念儿，盗墓贼，
猫猴子……这些东西撞在一起，堵在我胸口，让我喘不上气。过了好一会儿，
我才猛地抓住林伯的胳膊，声音发颤：“那我妹妹……她……还活着？”“她没死。
”林伯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猫猴子把她带走了，藏在它的巢穴里，
也就是当年的古墓入口。但现在的猫猴子，貌似被古墓里的邪物控制了，阴气越来越重。
再晚几天，你妹妹恐怕就会被阴气侵体，再也醒不过来。”我腾地站起来。“林伯，
求您带我去！”林伯也站起身，桃木杖往地上一顿。“我守了这山六十年，
就是等着有人敢进深山，解开这桩旧事。今天，我带你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递给我。是一枚铜钱，老旧得发黑，中间穿着红绳。“戴上。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
能挡一次邪气侵体。”我接过来，铜钱冰凉，贴在掌心却莫名让人心安。
五我们顺着山径往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腥气也越来越重。周围的树木开始扭曲，
树枝像鬼爪一样伸向半空，耳边时不时传来凄厉的猫叫和猴子的嘶鸣，混在一起，
让人毛骨悚然。我紧紧握着柴刀，手心全是汗。突然，林伯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的浓雾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东西足足有一人多高。
长着一张惨白的猫脸，双眼是没有眼白的黑洞，獠牙从嘴角外翻出来，滴着墨绿色的涎水。
耳朵尖而长，不停抖动。身子是猴子的身形，灰黑色的长毛乱蓬蓬的，沾着泥土和腐叶。
四肢粗壮，爪子泛着冷光，身后的尾巴一摇一晃，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猫爪印。
它的鼻子不停抽动，盯着我和林伯，发出低沉的嘶吼。浑身的阴气像冰水一样卷过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紧紧握着柴刀。这就是猫猴子。比村里老人描述的还要恐怖十倍。
一眼就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别动手！”林伯拦住我，“它现在被邪物控制，认不出好人。
我来稳住它。”林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语。那声音不像是说话，
倒像是山谷里的回音，一层叠着一层。黄符瞬间燃了起来，火光驱散了一部分阴气。
“喵——哇——”猫猴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往后退了几步，却依旧死死盯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