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正往香炉里添香,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林深!开门!二姨来看你了!
”我手一抖,香灰洒在了供桌上。二姨。我母亲的亲妹妹,全村最碎嘴的女人。
去年村长托她给我提亲,她转头就对那姑娘的父母说我“城里混不下去,
躲回老家也不知道找工作,只会在村里装神弄鬼的神棍”。我谈着的对象直接吹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了门。二姨牵着她的孙子挤在门口,脸上堆着过年特有的假笑。
她左手拎着牛奶,她孙子小浩攥着个摔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无法无天的淘气。
“深哥儿,一个人过年冷清吧?”二姨把牛奶往我怀里一塞,
人已经挤进了院子:“二姨惦记你,专门来看看你。
”我低头看了眼那两箱牛奶——生产日期是去年八月的。“进来吧。
”小浩踩着泥脚印冲进堂屋,抓起供桌上的苹果就啃。“那是供给我爸妈的。”我皱眉去拦。
二姨一巴掌拍开我的手,翻了个白眼:“给死人吃那是浪费,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吃你个苹果怎么了?真是越穷越抠。”她边嗑着自带的瓜子,边往扫视了一眼堂屋,
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林深,不是二姨说你,你也**十了,还是要出去找个正经工作,
整天装神弄鬼的能赚几个钱?年前我去帮你提亲,人家姑娘一听你是个神棍,直接说不行。
”她啧啧了两声,上下扫视了我一眼:“我都替你丢人的慌。”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冷声道:“二姨,要是没别的事,你们回吧,我这阴气重,别冲撞了孩子。
”“少拿这些封建迷信吓唬人!”二姨根本不理会我的逐客令,指着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平时来你都锁着这屋,今儿怎么开个缝?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宝贝?”那是供奉小宝的房间,
早上我刚添过香,还没来得及落锁。我心头一跳,一个箭步挡在门前:“这屋不能进!
”二姨反而更来劲了,那双三角眼里快速闪过一抹精光:“这么紧张?肯定有鬼!小浩,
快来看,你舅舅屋里藏好东西了!”小浩一听“好东西”,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往地上一扔,
像个炮弹一样撞开我的腿。这孩子平时吃得壮实,我一时没防备,竟被他钻了空子。“哇!
有娃娃!”西厢房里,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下是一个红木雕成的供台,
供台上端坐着一个瓷娃娃。穿着绣着金线的红肚兜,脸上涂着胭脂,眼睛是用墨线描的,
细长细长,正对着门口,是我半年前从山洪冲毁的废弃道观请回来的婴灵,我唤它小宝。
小浩手脚并用爬上供桌,一把抓住了瓷娃娃,颠来倒去地把玩。我脸色骤变,伸手去抢。
“小浩,放下!”“慌什么慌!”二姨一把拉开了我,瞥了眼小浩手里的瓷娃娃,
嗤笑了一声:“林深,你都**十的人了,竟还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说出去笑死人,
不就是个破瓷玩意,摔了我赔你。”我充耳不闻对小浩道:“快放下,这不是玩具。
”小浩被我这一吼,顿时生气了:“我就要玩!破舅舅小气鬼!”他抱着娃娃就往外跑。
我急着去追,二姨拦下了我。“一个破玩意儿,让孩子玩会儿怎么了?还能玩坏了不成?
一会就还给你了。”小浩跑出门口,见我被拦住,脸上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舅舅,
给你!”那瓷娃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我猛地挣开二姨扑过去,
指尖却只堪堪擦过它的衣角。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瓷片四溅,
那个总是带着微笑的娃娃头颅滚到了二姨脚边,只有半张脸还是完整的。
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从碎片中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唯有我看得一清二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二姨低头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孙子,立刻双手叉腰,
嗓门拔高了八度:“林深你搞什么?一个娃娃都接不住,真是个废物!”小浩躲在她身后,
冲我做了个鬼脸:“略略略,破娃娃,烂娃娃!”我没发火。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道:“完了。”“彻底完了。
”那不是普通的古曼童,这是半年前我从那座道观里请回来的阵眼。这村子背靠凶山,
全靠它压着地底下的煞气。如今金身一碎,煞气反噬,首当其冲的就是……我抬起头,
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住地哆嗦:“二姨……你们摊上大事了……”“小宝……它镇着咱们全村的煞气……它碎了,
你们一家……要倒大霉了……”二姨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刺耳得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林深,你是不是魔怔了?想讹钱直说!一个破娃娃还镇煞气?你糊弄鬼呢!
”她一脚踢开脚边的瓷片,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小浩也有样学样,
冲着那堆碎片狠狠吐了口唾沫:“就是,骗子!大骗子!”二姨拽着小浩的手,
一脸晦气地往外走。“走!回家!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待,以后求我来我都不来!
”“记得把那两箱奶钱结给我,一百二!”大门“砰”地一声被甩上。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断成了两截。我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得瓷片,
眼中得恐惧褪去,取而代之得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报应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当天晚上,村里的狗就开始不对劲了。起初是一两声低呜,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全村的狗像是疯了一样狂吠,声音凄厉,撕心裂肺,
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二姨家就在村东头。听说晚饭的时候,
小浩非要站在椅子上抢红烧肉,结果莫名其妙头朝下栽了下来。门牙生生磕在大理石桌角上,
断了一颗,满嘴是血。二姨夫听见哭声往屋里跑,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他却像是踩到了青苔脚底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咔嚓”一声。尾椎骨,断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村子的夜空,我坐在黑暗的堂屋里,
听着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声音,笑了。因为我看见,丝丝缕缕的黑气,
正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朝着二姨家的方向汇聚。大年初三,小浩高烧不退。烧得满嘴胡话,
半夜指着窗户尖叫:“有个没脸的小孩在看我!他在笑!他在笑!”二姨想给他物理降温,
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却不是清水,而是混着泥沙的暗红色液体,一股土腥味混着血腥味,
熏得人直想想吐。她吓得手一抖,脸盆扣在地上,那红水顺着地砖缝往外渗,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院子里的鸡鸭也没能幸免,一夜之间全死了,
脖子被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脑袋软塌塌地耷拉在背上,死不瞑目。到了初五,
那股煞气终于漫出了二姨家的院墙。整条巷子的春联,明明是用最好的朱砂和糯米浆糊贴的,
一夜之间,所有红纸上的墨字,都像是被水浸过一样,晕开了一片,淌下两行黑色的泪。
像是一夜之间,全巷都在办丧事。村口那口喝了几辈人的老井,井水翻滚着黄泥,
飘着一股烂肚子死老鼠的恶臭,谁舀上一瓢,半天都散不掉那股味儿。
最瘆人的是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无风无雨的夜里,最粗的一根枝丫突然断了,
“轰”的一声砸坏了树下停着的三辆轿车。其中一辆,就是二姨夫刚提回来,
车膜都还没撕干净的大众。村里人彻底慌了神,闲话碎语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到处流淌。
不知道哪个记性好的,翻出了半年前的旧账,说我从那座被山洪冲毁的道观回来后,
村里连耗子都绝了迹,太平得邪门。“那是林深请回来的镇物啊!
”“王秀芬那一家子杀千刀的,把护着全村的宝贝给砸了!”恐惧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