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笼中雀姜绾被关进听雪轩的第三日,窗外下起了雨。她趴在冰凉的砖地上,
脸颊贴着地缝里生出的青苔,听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膝盖疼得厉害——那是昨日跪出来的,今日还没消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动。“娘娘,
”是宫女翠微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陛下来了。”她还是没动。脚步声停在她身侧。
一双玄色绣金的靴子映入眼帘,靴面上沾着雨珠,洇湿了金线绣成的龙纹。
她盯着那双靴子看了很久,久到那人开了口。“装死?”声音很冷,像檐下滴落的雨水。
姜绾扯了扯嘴角,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使不上力,撑到一半又跌回去,额头磕在地上,
闷响一声。她听见身后翠微倒吸一口凉气,却没人来扶她。那人就站在原地看着。
她终于爬起来,跪好,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双靴子。“抬起头来。”她没动。
一根冰凉的手指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她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情绪。萧执。当今天子,她的夫君。三年前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太子。
那夜他掀开她的盖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就走,再也没有进过她的房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她甚至记不清他的脸长什么样子。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眉目俊逸如画中人,
薄唇紧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凉薄。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目光从眉眼滑到鼻梁,最后落在她唇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上。
那是昨日她自己咬的——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咬住嘴唇熬过去的。“丑。”他说。
姜绾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三日前,她做了一件蠢事。太后寿宴上,
她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淑妃的手上。淑妃尖叫起来,满座哗然。
她跪在地上磕头认罪,余光瞥见萧执坐在上首,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眼皮都没抬一下。
淑妃是萧执心尖上的人。人人都知道,陛下宠爱淑妃,宠爱到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而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摆设,是个笑话。太后大怒,罚她跪在听雪轩思过,
没有旨意不得出门。她以为他会来看她。她等了三日。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丑”。
姜绾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只是低下头,
轻声道:“臣妾污了陛下的眼,臣妾知罪。”萧执没有说话。屋子里静下来,只有雨声。
她的膝盖疼得发麻,跪姿却不敢动分毫。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冰雕,
冷意从他身上一点点漫过来,浸得她骨头发寒。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走了,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抬起头。”她抬起头。他忽然蹲下来,与她平视。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一点雨珠。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里面什么倒影都没有。“姜绾,”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恨朕吗?”她愣住了。恨?
她有什么资格恨?她是姜家的嫡女,嫁给他之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他骑在马上,玄色锦袍,眉目冷峻,路过她身边时,她下意识低下头,
只看见马蹄扬起的尘土。后来圣旨到了姜家,说太子选了她做正妃。母亲抱着她哭,说绾绾,
那是东宫,是未来的皇宫,你这一去,娘再也见不着你了。她没有哭。她想,
嫁给谁不是嫁呢?反正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反正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可她没想到的是,
他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她坐在喜床上,听着外面的喧嚣渐渐散去,
听着红烛噼啪燃尽,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天亮的时候,她掀开盖头,
对着铜镜卸下凤冠,一点一点擦掉唇上的胭脂。她不恨他。她只是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
“臣妾不敢。”她说。萧执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
也不是嘲讽,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情,又像是放弃了什么。“不敢。”他重复了一遍,
“好一个不敢。”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从今日起,你搬出听雪轩,回凤仪宫住。”她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淑妃那里,
朕会去说。”他的声音淡淡的,“往后该怎么做皇后,你自己掂量。”说完他就走了,
玄色的衣角消失在雨幕里。姜绾跪在原地,听着雨声渐歇,
听着檐下的积水一滴一滴落进青石板的凹槽里。翠微跑过来扶她,眼眶红红的:“娘娘,
您快起来,地上凉……”她借着翠微的力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翠微扶着她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逼仄,阴冷,
只有一张硬榻和一床薄被。墙角有一面小小的铜镜,映出她憔悴的容颜。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苍白,唇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忽然想起萧执说的那个字。丑。是挺丑的。她收回目光,迈出门槛,踩进浅浅的积水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裙角,她没有低头看。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二、画中人搬回凤仪宫后,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
每日清晨,各宫妃嫔来请安,她端坐上首,听她们说些有的没的。淑妃总是最后一个来,
来了也不跪,只是福一福身,然后落座,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姜绾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
一口一口地喝。翠微气不过,私下里嘀咕:“娘娘,您可是皇后,
她算什么东西……”“翠微。”她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翠微立刻噤了声。她不生气。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萧执宿在淑妃宫里的日子,比宿在任何地方都多。淑妃的吃穿用度,
比她的还要精致三分。淑妃的兄长,上个月刚升了侍郎。她只是一个摆设。
可摆设也有摆设的好处。没人注意她,没人针对她,连太后都懒得找她的茬。
她每天在凤仪宫里绣花、看书、发呆,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到那天。那天是十五,
按例萧执该来她宫里过夜。她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日落,等到掌灯,等到月上中天。
翠微跑出去问了三次,回来一次比一次脸色难看。“娘娘,”第四次的时候,
翠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陛下说……说今夜有事,不来了。”姜绾点点头,
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悬在墨蓝的天幕上。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翠微在身后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娘娘,
您怎么还笑得出来……”“有什么好哭的?”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来便不来,
我一个人睡得还宽敞些。”翠微哭得更厉害了。姜绾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去睡吧,
明日还要早起。”翠微被她推着出了门,一步三回头。她把门关上,吹熄了灯,
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摸黑走到妆台前,摸索着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从一堆旧帕子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站在一株梅树下,手里握着一枝新折的红梅。画得不算精细,但能看出画它的人用了心,
一笔一划都带着温度。她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这幅画是她在萧执书房的地上捡到的。
那天她去送参汤,他不在,参汤放在桌上凉透了,她蹲下去想端起来,
却看见桌腿旁边落着一张纸。她捡起来,展开,看见了画上的人。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那眉眼,那神态,那嘴角的弧度。那不是她。从来不是她。她盯着画看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把画折好塞进袖子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走了出去。回去之后,她把画藏了起来,藏在最深的抽屉里,
压在那些旧帕子下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它。也许是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也许是想知道,自己输给了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条银白的路。
她借着这点光,看着画上的人,看着那张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脸。温柔,恬静,眉眼弯弯,
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女子。不像她。她从来不笑,笑起来也不好看。她眼睛太大,下巴太尖,
嘴唇太薄,整个人寡淡得像一碗白水。母亲说过,绾绾,你这张脸,适合做个道姑,
清心寡欲的那种。她当时还想,道姑就道姑,挺好。可她没想到,自己会嫁给皇帝,
做一个不得宠的皇后。她把画重新叠好,压回帕子下面,关上抽屉,躺回床上。
月光照不到床榻,她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第二日,
淑妃又来请安。今日她来得早,进来的时候姜绾正在喝茶。淑妃福了福身,坐下,端起茶盏,
忽然笑了一声。“姐姐今日气色不错。”姜绾抬眼看了她一下:“妹妹也是。
”淑妃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上好的苏绣,绣着一枝红梅,
娇艳欲滴。姜绾的目光落在帕子上,顿了一顿。那枝红梅,那枝红梅的形态,
那枝红梅的枝干走向——和那幅画上的一模一样。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淑妃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把帕子展开,笑道:“姐姐喜欢这帕子?是陛下赏的,
说是内务府新进的苏绣,统共就两块,一块给了我,一块……”她忽然顿住,
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一块给了谁?”姜绾问。淑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一丝幸灾乐祸:“姐姐不知道?另一块,陛下留着呢。说是要送给一位故人。”故人。
姜绾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舌尖发苦。“那妹妹好好收着。
”她说。淑妃笑了笑,把帕子收回袖子里。请安的人陆续散了,凤仪宫里又静下来。
姜绾坐在原处,盯着窗外的天空出神。翠微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您别往心里去,
淑妃那是故意气您的……”“我知道。”她说。她当然知道。可她还是在想那幅画,
那枝红梅,那个“故人”。那个人是谁?她在哪里?她死了吗?还是活着?如果她活着,
为什么萧执不去找她?如果她死了,为什么萧执还留着她的画像?她想不明白。晚上,
萧执来了。她正在灯下绣花,听见门外传来通报声,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冒出来,
洇在绣了一半的梅枝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来不及处理,他已经走了进来。她起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静得出奇,
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忽然开口:“过来坐。”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点血迹。“手怎么了?”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盯着她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没什么,
”她把手指缩回袖子里,“不小心扎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他,发现他正盯着绣绷上那幅绣品。梅枝,红梅,
和那幅画上的如出一辙。她的心悬了起来。“绣的是什么?”他问。“梅……梅花。”她说。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绣绷拿过去,放在灯下细看。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绣得不错。”他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把绣绷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这次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姜绾,”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要选你做皇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也没有情绪,只是黑,黑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臣妾不知。”她说。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墨蓝的天上。“因为你像一个人。”他说。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像谁?”他没有回答。窗外的月亮爬上来,照进屋子里,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眉骨的线条硬朗得像是刀刻出来的。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明日朕让人送些东西来。”他说,
“往后不必再绣这些。”然后他走了。姜绾坐在原处,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她像一个人。她果然像一个人。像那个画上的女人,
像那个绣着红梅帕子的“故人”。她忽然想笑,于是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翠微冲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她摆摆手,
示意翠微别说话。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年独守空房,三年的冷漠无视,
三年的委屈和隐忍——原来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是因为自己像一个人。
像一个他爱而不得的人。像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的人。所以她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活着的、会喘气的、摆在凤仪宫里的替身。她擦了擦眼泪,对翠微说:“去把灯熄了。
”翠微愣愣地点头,吹熄了灯。黑暗里,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月光照不进来了。
三、血梅花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姜绾变了。从前她不爱出门,如今却每日在御花园里散步。
从前她不爱说话,如今见了人也会点头微笑。从前她从不打听萧执的事,
如今却有意无意地问翠微,陛下今日去了哪里,陛下今日见了什么人。翠微高兴坏了,
以为她想开了,要争宠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个人。那个画上的女人,
那个绣着红梅帕子的故人,那个她像的人。她想知道她是谁,她在哪里,她为什么离开。
一个月后,她找到了。不是找到那个人,是找到了一封信。那天萧执不在,
她借着送参汤的名义进了他的书房。参汤放在桌上,她站在书架前,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本书。
书里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阿蘅亲启”。她的手抖了一下。阿蘅。
她知道这个名字。先帝在时,宫里有一位姓苏的姑娘,是太傅的孙女,与太子青梅竹马。
人人都说,太子会娶她做太子妃。可是后来,那位苏姑娘忽然病了,病得很重,
被送出宫休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嫁人了。众说纷纭,
没人知道真相。她抽出信纸,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阿蘅,等我。
”落款是一个“执”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画上的女人是苏蘅,原来那个绣着红梅帕子的故人是苏蘅,原来他心里装的那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苏蘅。而她姜绾,不过是一个长相相似的人,被选来做替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翠微在门口等着,看见她的脸色,吓得说不出话来。
“娘娘……”“回去吧。”她说。凤仪宫里,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
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绸缎。云很白,白得像新絮的棉。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却觉得冷。冷得骨头发颤,冷得牙齿打战。她忽然想起成亲那夜,她坐在喜床上,
听着外面的喧嚣渐次散去,听着红烛燃尽的噼啪声,一直等到天亮。
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告诉她了。他用行动告诉她:你不是她,我不碰你。只是她太蠢,
没有明白。她把那封信放回原处,把书插回书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有些事,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假装不了。从那天起,她不再去御花园散步,不再对任何人笑,
不再问翠微任何问题。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从早到晚,一日一日。翠微急得直哭,
她也不理。一个月后,萧执来了。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深陷的眼窝,
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变成这样?”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觉得臣妾丑吗?”他愣了一下。她又说:“臣妾本来就丑,丑得像那个人吗?
”他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桌上。“臣妾看见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蘅,阿蘅,故人。臣妾知道了。
”他盯着那封信,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一个月前。”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他也会慌。原来他心里,也是有软肋的。“陛下,”她说,
“臣妾想问您一件事。”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那个人,”她说,“还活着吗?
”他的眼神暗了暗。“死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怎么死的?”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开口。“是病死的吗?”他摇头。“那是怎么死的?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面下汹涌的暗流。“你想知道?
”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替朕挡了一剑。”她愣住了。
“先帝末年,有人谋反,冲进东宫。她挡在朕前面,被一剑刺穿了心口。”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她死之前,
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顿住了。“是什么?”她问。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一闪,
随即隐去。“她说,‘执哥哥,别忘了我’。”屋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绾看着他,看着他隐忍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替朕挡了一剑。十七岁。别忘了我。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竟然在吃一个死人的醋。她竟然在嫉妒一个为了保护他而死的人。
她竟然以为自己有资格和她比。“臣妾知道了。”她说。她把那封信叠好,递给他。
他接过去,收进袖子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暮色漫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昏黄。他忽然开口。“姜绾。”“嗯?”“朕知道委屈你了。
”他说,声音很低,“从今往后,朕会好好待你。”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虽然淡,却是真的。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好好待她。
怎么好好待她?像待一个替身那样吗?像待一个长得像她的人那样吗?她低下头,
轻声说:“臣妾谢陛下。”他没有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门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浓重起来。
她忽然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
从那天起,萧执果然对她好了起来。他开始来她宫里过夜,虽然只是躺着,什么都不做。
他开始给她送东西,衣料首饰,胭脂水粉,一箱一箱地抬进来。他开始关心她吃得好不好,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翠微高兴得不得了,说娘娘终于熬出头了。可她知道,
不是的。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恍惚,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他偶尔叫她的名字,
有时候会叫错,叫成“阿蘅”。他送她的东西,都是那个人喜欢的款式、那个人喜欢的颜色。
她还是一个替身。只是他学会了对她好一点。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也许她应该感激,
感激他愿意分一点温柔给她。也许她应该装作不知道,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可她做不到。
每次他看着她的时候,她都会想,他在看的是我,还是她?每次他叫错名字的时候,
她都会想,他心里装的到底是谁?每次他送她东西的时候,她都会想,这些东西,
原本是送给那个人的吧?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总是看见一个背影,穿着一袭白衣,
站在梅树下。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近。她想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个人回过头,
对她笑了一下。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又不一样。那个人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女子。不像她。她从来不会这样笑。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翠微跑过来,给她擦汗,给她倒水,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
说梦见自己是一个替身,梦见自己被另一个人取代,梦见自己什么都不算?她说不出口。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直到那天。那天是中秋,宫里摆宴。她坐在萧执身边,
看着台下歌舞升平,看着觥筹交错,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淑妃端着酒杯走过来,
说是要敬皇后娘娘一杯。她端起酒杯,正要喝,忽然听见淑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只有她能听见。“姐姐长得真像一个人。”她的手顿住了。
淑妃笑得意味深长:“妹妹见过那位的画像,啧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姐姐真是好福气。”她把酒喝了,转身离开。姜绾端着酒杯,一动不动。萧执侧过头,
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她摇摇头,把酒喝了。酒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宴席散后,她回到凤仪宫,把自己关在屋里。翠微在外面敲门,她不理。她坐在黑暗里,
想了很久。从成亲那天,想到今天。从那双冷漠的眼睛,想到那些恍惚的眼神。
从那句“你像一个人”,想到那封“阿蘅亲启”的信。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永远比不上那个人。那个人死了,所以永远年轻,永远美好,
永远活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而她活着,会老,会丑,
会让他越来越清楚地看见她和那个人的不同。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暂时填补空缺的替代品。等到有一天他不需要这个替代品了,她就会被扔掉。
就像扔掉一个用旧了的物件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多久。门忽然被推开,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萧执。他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姜绾,”他说,
“你怎么了?”她看着他,忽然开口。“陛下,您爱过臣妾吗?”他愣住了。“哪怕一天,
一个时辰,一刻钟?”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您有没有一刻,是把我当成我自己,
而不是当成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姜绾……”“您不用回答。”她打断他,“臣妾知道答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陛下,臣妾想问您一件事。”“你说。”“那个人……”她顿了顿,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
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很爱笑。”她的心揪了一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像两弯月牙。她喜欢穿红色的衣裳,说红色衬她的肤色。她喜欢吃甜的,
每次吃糖糕都会眯起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喜欢梅花,
说梅花傲雪而开,最是坚韧。每年冬天,她都要去梅园赏梅,折一枝回来插在瓶里,
摆在窗台上。”“她……”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姜绾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黑暗里,
一动不动。月光照不到他身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她忽然想走过去,抱抱他。可她迈不出那一步。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为了另一个人颤抖,看着他为了另一个人难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很可笑。
很可悲。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走过来,
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扶她。她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姜绾,”他说,“对不起。”她没有抬头。“对不起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把我当替身?对不起三年不来看我?对不起到现在才说对不起?”他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满脸的泪痕。“萧执,”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发着抖,“你知道吗,成亲那天,我在喜床上坐了一夜,一直等到天亮。我想,
也许你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许你明天就会来。”他的喉结动了动。“第二天你没来。
第三天你也没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三年。”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
“我一直在等,等你来看我一眼,等你想起来还有一个我。”“我不知道我哪里不好,
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长得丑,是不是我说话不好听,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我知道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原来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长得像一个人。原来你娶我,是因为我像她。原来从头到尾,
我都只是一个替身。”“萧执,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知道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身是什么感觉吗?”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姜绾……”“你别说话。”她打断他,擦了擦眼泪,“让我说完。”“我想过了。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来我这里,不用再对我好,不用再装模作样。你就当没我这个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