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出差，我跟到了灵堂。下午三点，张卫东拎着行李箱出门。“去南通，签个合同，
大概四五天。”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我没回答。我已经查过了，
南通那个客户上个月就终止合作了。我开车跟着他。他没去高铁站，拐上了城东的快速路，
在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小区门口停下来。小区门口搭着白色灵棚。他换了一身黑衣服，走进去。
我远远地站着，看见灵堂里的挽联。右边那行字，白纸黑字：爱夫张卫东携子张小宇泣叩。
我老公的名字。还有一个孩子的名字。我不认识。1.灵堂不大，设在小区的活动中心，
布置得很齐整。黑白照片放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多岁，圆脸，短头发，笑得温和。
我不认识她。灵堂里大概有二十来个人。张卫东站在最前面，胸口别着白花，
头上绑着白布条。他的站位是家属第一排。我缩在灵堂外面的角落里，
隔着花圈的缝隙看进去。一个男孩从里面跑出来，十一二岁的样子，眼睛哭得通红。
他拽着张卫东的袖子：“爸，我妈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张卫东蹲下来，抱住那个男孩。
“小宇，爸在。”他的声音哑了。我听得很清楚。爸在。我的手扶着墙壁。指甲划过水泥面，
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结婚十五年。我女儿张悦悦，今年十四岁。这个男孩叫张小宇。
他也姓张。里面有人过来拍张卫东的肩膀：“卫东，节哀。丽萍走了，你要撑住，孩子还小。
”张卫东点头。又有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那个女人的母亲——走过来，
拉着张卫东的手说：“卫东啊，丽萍这些年多亏有你。你是个好丈夫。”好丈夫。
我站在灵堂外面，听见这三个字。风把花圈上的白纸吹起来，遮住了我半张脸。
没人注意到我。我看了十五分钟。张卫东一直站在第一排，接受每一个来宾的安慰，
回应每一句“节哀顺变”，帮那个男孩擦眼泪。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客人。像家里人。
像十五年的家里人。我记得我家里也有一个相框。结婚照，我和他并排站着，他笑得很拘谨。
那张照片摆在客厅的柜子上，已经落了一层灰。我退后两步。转身的时候踩到了花圈的底座，
发出“咣”的一声。有人往外看了一眼。我已经走出去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的灯很亮。张卫东的背影还在那里。他的行李箱靠在灵堂门口。
跟他出门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2.那天晚上我没睡。悦悦九点多回的房间，
推门进来说：“妈，明天中午我在学校吃，不用给我带饭了。”“好。”她走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十五年。我嫁给张卫东那年二十三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他大我两岁，在建材公司跑销售，话不多，看着踏实。婚后第二年有了悦悦。
我辞了工作带孩子，在家带了两年，然后重新出去找活干。那两年没收入，
家里全靠他的工资。他第一次跟我说“省着点花”是悦悦八个月的时候。
“奶粉买国产的就行了，进口的贵一倍。”我换了。后来他说话越来越随意。
“你那件衣服还能穿吧？今年先别买了，年底发了奖金再说。”我穿了三年的羽绒服，
袖口都磨毛了。没买新的。不是买不起，是他说家里在存钱，以后要给悦悦攒教育基金。
我觉得有道理。省。超市鸡蛋打折我六点去排队。猪肉挑后腿肉，比里脊便宜四块钱一斤。
水果只买应季的。悦悦想吃车厘子，我说等过年的时候再买。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八，
交给家里三千五，自己留一千三。化妆品用最便宜的，面膜是拼多多上买的十片装。
我妈过年来，看我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说：“敏啊，你也别太省了。”我说：“没事，
存着呢，以后给悦悦用。”婆婆刘桂香每次来，也说：“卫东在外面跑业务辛苦，
你在家多担待，别老让他操心钱的事。”我应着。我过生日的时候张卫东出差的次数，
我后来数了一下。十五年里，我过了十五个生日。他在家的次数是四次。
有一年悦悦帮我做了一张生日贺卡，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生日快乐”。我贴在冰箱上，
贴了两年，后来纸卷边了，我收进了抽屉。那天晚上我靠着床头，
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以前想的时候觉得：过日子嘛，都这样。现在想的时候，
觉得每一件都扎。一根一根地扎。我没哭。半夜两点，我起来喝了杯水。站在厨房里，
看着冰箱上的便利贴——“周三：猪肉打折。”“周六：悦悦补习班接送。
”“月底：还房贷。”全是我的字。他的字一个都没有。我把杯子洗了，放好，回卧室。
躺下。闭上眼。灵堂里那个男孩的声音在脑子里转。“爸，我妈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张卫东蹲下去抱他的姿势。很自然。像抱了很多年。3.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张卫东发了条微信：“南通的事可能要多待两天，你在家注意休息。”我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了银行APP。我和张卫东有一张联名卡，家里的房贷从这张卡走。
但他工资到的是另一张卡——他自己的。他说公司规定必须用指定银行，我也没在意。
现在我在意了。我不知道他那张卡的密码。但我知道他的身份证号。我去银行柜台。“你好，
我要查询我爱人的银行流水。”柜员告诉我，需要本人授权。我没能查到。
但我回家后打开了他的电脑。密码是悦悦的生日，这个倒是没换过。邮箱里有银行电子账单。
他没删。可能觉得我永远不会打开他的电脑。我一个月一个月地看。
第一笔跳出来的：每个月15号，固定转账，收款方“周丽萍”。金额不一样。八千。一万。
八千。一万二。八千。最近两年涨了。一万。一万二。一万五。每个月。每一个月。
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三秒。继续翻。2019年9月：“培训班学费——35000。
”备注写的是“小宇秋季”。那一年，悦悦也想报钢琴班。培训机构报价一年一万八。
张卫东说：“太贵了，等明年再说。”明年，后年。悦悦再没提过。
2020年3月：“住院费——47000。”备注：“丽萍手术。”那一年三月份，
悦悦得了肺炎，半夜烧到39度。我打电话给张卫东，他说在南通跟客户吃饭，赶不回来。
我抱着悦悦打车去医院。凌晨两点，急诊室人满为患，悦悦靠在我肩膀上，烧得迷迷糊糊，
叫“妈妈”。我一个人抱着她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他在给另一个女人交住院费。
我把屏幕往下划。2021年、2022年、2023年……每一个月，都有。我没算总数。
不是不敢，是还不到时候。但我看到了一笔很扎眼的。2023年6月14日。
转账12000，备注写着四个字：“结婚纪念。”六月十四号。
我和张卫东的结婚纪念日是九月八号。他从来没给我买过纪念日礼物。他跟她的“纪念日”，
是六月十四号。我把电脑合上。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我不能只看转账。
我需要看到更多。我翻他的微信电脑端——他设了密码，但我知道他手机的锁屏密码，
微信电脑端登录需要手机确认。我等不了。我翻他的照片。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
藏在三层目录下面，名字叫“2017项目备份”。打开。全家福。一个女人，一个男孩，
张卫东。三个人站在一个商场门口，张卫东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男孩举着冰淇淋。
三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景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区门口。阳台上晾着衣服。
那个小区看着比我们住的那个新，外墙是暖黄色的，有地暖管道标识。我放大了照片。
男孩穿着一件耐克的外套。限量款，我在商场见过，打完折一千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拼多多，六十九块九。我把照片关了。打开冰箱，
拿出昨天剩的半颗白菜，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脆。一刀。一刀。一刀。
悦悦放学回来的时候，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爸呢？”“出差。”“又出差啊。
”她没再问。她习惯了。4.第三天。张卫东还没回来。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快回来。
丧事要处理，后事要料理。他是“丈夫”。我用这三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翻他书房的柜子。最底层的抽屉，一个牛皮纸信封，用透明胶封着。撕开。结婚证。
大红封面。我打开。张卫东，男，1984年2月生。周丽萍，女，1987年5月生。
结婚登记日期：2014年6月14日。六月十四号。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和张卫东的结婚登记日期是2009年9月8日。
2014年6月14日——悦悦五岁那年。那一年暑假，我带悦悦回了趟娘家，住了半个月。
他跟我说在家加班。他去领了另一张结婚证。重婚。我把结婚证放回信封，放回抽屉，
透明胶重新封好。什么都没动过的样子。第二件：翻婆婆的微信。婆婆刘桂香今年六十五，
用的老人机，但也装了微信。她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饭，手机经常丢在沙发上。上周她来，
手机忘在我家了，我给她送回去的。这次我不送了。我翻了她的微信。
她的置顶聊天有三个人：张卫东、我、一个备注叫“丽萍”的人。
和“丽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周前：丽萍：“妈，我下周要住院做化疗，
小宇的作业您帮忙看看行吗？”刘桂香：“好的，丽萍啊，你安心治病，小宇我来管。”妈。
她叫我婆婆“妈”。我婆婆也叫她“丽萍啊”。我往上翻。翻了整整两年的聊天记录。
刘桂香给周丽萍发过红包——“小宇生日快乐”，金额688。
刘桂香在周丽萍的朋友圈点赞——小宇获了学校的三好学生奖状，
刘桂香评论：“我们小宇真棒！”我们小宇。我想起去年悦悦考了年级第三，
我把成绩单拍给刘桂香看。刘桂香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我把手机放下。站在客厅里。
窗外的阳光很白。我想起每年过年，刘桂香给悦悦的红包。两百。她给“小宇”的红包，
688。我想起每次刘桂香来家里吃饭，总说：“卫东在外面跑业务辛苦，你在家多担待。
”担待。她知道我在担待什么吗。她知道。她一直知道。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凉了才喝。从头到尾，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5.第四天，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上的Excel。我是会计。算账是我的本职工作。
张卫东的银行电子账单，我已经全部导出来了。2012年到2024年，十二年。
转给“周丽萍”的——每月固定转账，金额从五千到一万五不等。十二年。我一笔一笔加。
一个小时后，我算出了总数。1,671,400元。一百六十七万一千四百块。十二年。
我又算了另一笔账。这十五年里，我每月交给家里三千五。十五年。
3500 × 12 × 15 = 630,000。六十三万。我交给这个家六十三万。
他从这个家转走一百六十七万。差额：一百零四万。我的六十三万，加上他工资的一部分，
不够覆盖日常开支和房贷。那差额哪来的？我翻了房贷记录。房贷每月5400，
十五年没断。这钱从联名卡走。联名卡里是我每月打进去的3500加上他打进来的一部分。
他打进联名卡的金额，我查了——每月3000。3500 + 3000 = 6500。
房贷5400，剩1100。一千一百块。我和女儿每个月的日常开支，一千一百块。
吃饭、交通、悦悦的文具、水电煤气。一千一。怪不得我连一件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不是舍不得。是真没钱。他的工资条我看过——月薪到手一万五到两万。
他给我说“家里开支大”，让我省着花。他的一万五到两万，三千给联名卡，
八千到一万五给周丽萍。剩下自己留一两千。他连自己都省了。但他不是在为这个家省。
他在喂另一个家。我把Excel保存了。文件名叫：“2012-2024转账明细汇总。
xlsx”。然后我查了一个电话号码。律师。我闺蜜陈红的老公在律所上班，
她之前给我推荐过一个做婚姻家事的律师——“万一哪天用得上。
”那时候我笑她：“我跟卫东好好的，用什么律师。”我拨了那个号码。“王律师您好，
我想咨询一下。我丈夫重婚，我有结婚证和银行流水作为证据。请问，
重婚罪的立案标准是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手上有对方的结婚证原件吗？
”“我知道在哪。”“银行流水能证明长期共同生活和经济往来吗？”“十二年，每月转账，
总计一百六十七万。”又是两秒的沉默。“黄女士，你这个案子，证据链很完整。
重婚罪属于公诉案件，你可以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刑法第258条，重婚的，
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我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报案？”“还不急。
”我看了一眼日历。周丽萍的追悼会，定在这周六。
张卫东昨天给一个人发消息——我从他电脑上看到的——说“追悼会的流程我来安排，
花圈、遗像、签到本都准备好了”。遗像。他亲自选的遗像。我想了想。“王律师，
我还想问一件事。追悼会上当众公开重婚证据，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刑事立案？”“不影响。
证据是你合法获取的。但我建议你考虑清楚，这种事一旦公开——”“我考虑清楚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几年前拍的一张照片。
张卫东书房那个“2017项目备份”文件夹里的全家福。我第三天翻到的时候拍了下来。
三个人的合照。但我要的不是这张。我要的是那张结婚照。他和周丽萍的结婚照。
我在他电脑的照片文件夹里翻到了很多周丽萍的照片，但没有结婚照。不急。追悼会之前，
我会找到的。6.周四晚上，张卫东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红。
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拖鞋。“回来了？南通签得怎么样？”“签了。”他没多说。
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芦笋、番茄蛋汤、凉拌黄瓜。平时我做两个菜。
张卫东看了一眼桌子：“今天怎么做这么多？”“你出差累了，补补。”他没再说什么，
坐下来吃饭。悦悦在房间写作业，我叫她出来。一家三口坐着吃饭，电视开着，
放的什么节目我没注意。张卫东吃了两碗饭。“排骨不错。”“嗯。”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跟平时一模一样。筷子拿得很正，吃饭不出声，吃完自己把碗端到厨房。没有一丝破绽。
十五年。他对着我的时候是这张脸。对着周丽萍的时候是哪张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灵堂里他抱着那个男孩的时候，比在家里抱悦悦更自然。饭后我洗碗。张卫东去了书房。
我洗完碗，擦了手，站在书房门口。门关着。我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
“……追悼会的事我都安排了。遗像用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张。花圈我订了十二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