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坳溪村坐落在三面环山的坳地里，像被世界随手遗忘的角落。入了深秋，
风就变得又硬又凉，刮过光秃秃的山头，卷着枯黄的茅草和落叶，在田埂上滚出老远。
村子里少有人走动，大多关着门，守着一屋昏黄的灯光，抵御从山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陈守山的家，在村子最靠里的位置。一间几十年的老瓦房，黄泥墙，黑瓦片，
木窗棂被雨水泡得发胀变形，一推就发出“吱呀——”的闷响，
像老人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的叹息。院墙是碎石堆起来的，矮矮的，豁了好几个口子，
院子中央长着一棵老梧桐树，枝桠歪歪扭扭，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在整个坳溪村，没有人比陈守山更像“苦命”两个字的活标本。他今年五十八岁。
年轻时娶过一个女人，没过两年，生病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从那以后，
他再也没提过成家的事。没过多久，姐姐和姐夫在一场车祸里双双没了，
留下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外甥，嗷嗷待哺。陈守山心一软，抱回了家。本以为日子已经够难了，
可命运偏不打算放过他。一个冬天的清晨，他去村外的石桥下捡柴火，
听见桥洞底下有婴儿的哭声。扒开枯草一看，是一对双胞胎男婴，裹着薄薄的破被子，
小脸冻得发紫，被人扔在那里，生死不知。陈守山站在风里，愣了很久。最后，
他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抱进了怀里。一抱，就是一辈子。一个单身男人，
三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四张等着吃饭的嘴。村里人都说他傻，自己都活不明白，
还敢揽这么多累赘。可陈守山没说过一句苦，没扔过一个孩子。他没文化，没手艺，
只能靠一身力气换饭吃：林场扛木头，工地挑砂浆，砖窑里搬土坯，
夜里还去村口的加工厂做零活，一天睡不了几个时辰。他穿的衣服，
永远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裳，打满补丁；他吃的饭，永远是稀饭配咸菜，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肉；他脚上的胶鞋，鞋底裂了缝，就用麻绳一圈圈捆紧，继续穿。
在所有人眼里，陈守山穷得透亮，苦得见底，家徒四壁，一无所有。没有人知道，
这个弯腰驼背、沉默寡言的老头，心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那是他年轻时在外省矿上打工，
拿命换回来的几样东西——几根指头粗细的金条，样式简单，纹路朴素，
当地人管这种小巧的金条叫“小金鱼”。不多，却分量十足，在这个穷村子里，
足够让一家人彻底翻身，盖新房，买车子，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把金条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趁着深夜，
埋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树根下。他谁也没告诉。
看多了村里兄弟为一块宅基地打得头破血流，父子为几千块钱老死不相往来，
陈守山比谁都明白：钱能救人，也能吃人。他打算把这几尾“小金鱼”带到闭眼的那一天，
看看三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到底谁真心，谁假意，谁配得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家底。
藏好秘密的几十年里，他依旧是那个抠门、节俭、沉默的老陈。连他日夜养大的三个孩子，
都从未怀疑过，这个穷了一辈子的父亲，会藏着能改变命运的财富。二五十八岁生日这天，
天阴得发沉。没有太阳，没有云彩，整个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按照惯例，三个孩子都要回村，给老人过个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鞭炮，没有酒席，
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最简单的晚饭。对陈守山来说，这已经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
最先踏进院子的，是一对双胞胎。陈刚和陈强。同卵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身高、甚至笑起来时嘴角歪向左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不熟悉的人站在他们面前，往往要盯着看好久，
才能勉强从衣服颜色、鞋子款式上分出一点差别。可只要他们一开口，性格上的差距，
就像天和地一样远。哥哥陈刚，走在前面，人还没进屋，怨气先飘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厂工装，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眉头拧成一团，
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廉价水果往石桌上一扔，语气冲得扎人：“真是麻烦，年年都要回来，
回一回花一回钱，我那点工资，够造几次的？”陈刚在镇上的五金厂做流水线工人，
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劳作，被生活磨得满身戾气。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不顺眼家境贫寒，
不顺眼工作辛苦，不顺眼父亲没本事给自己铺路，
更不顺眼身边这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弟弟。在他眼里，弟弟陈强就是一个装模作样的软蛋。
跟在后面的陈强，低着头，步子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外套，
在村口的小超市做理货员，工作安稳，话却少得可怜。他从不主动与人争执，别人骂他，
他不还嘴；别人抢他的东西，他习惯性退让；别人把他和哥哥弄混，他也只是默默低下头，
从不辩解。全村人都夸陈强懂事、孝顺、老实、本分。只有陈强自己知道，
每当父亲叫错他的名字，每当邻居把哥哥的功劳安在他头上，
又或者把他的过错算在哥哥身上时，心底那层密密麻麻的刺，是如何扎进肉里，
烂进骨头里的。他恨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恨自己一辈子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恨所有人都只记得那个张扬、暴躁、会哭会闹的哥哥，
而忘了他这个沉默、退让、从不添麻烦的弟弟。兄弟俩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开始打架。
抢一个馒头，抢一件衣裳，抢父亲为数不多的关心，抢村里孩子的认可。长大之后，
这份敌视没有变淡，反而像院子里的野草，越疯越长。他们看对方的眼神里，
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排斥，甚至是厌恶。他们明明流着一样的血，
长着一样的脸，却像一对天生的仇人。最后进门的，是外甥林浩。林浩是陈守山姐姐的孩子，
父母早亡，从记事起就跟着舅舅生活。他从小就比那对双胞胎懂事，不肯靠家里，
不肯伸手要钱，十几岁就揣着几十块钱外出闯荡，端过盘子，发过传单，跑过业务，
睡过地下室，啃过干馒头，一点点打拼，如今自己做点小生意，虽不算大富大贵，
却比双胞胎兄弟宽裕得多。他待人温和，说话客气，对舅舅更是掏心掏肺的孝顺。每次回村，
大包小包的吃食、牛奶、烟酒、新衣裳，从不间断。他塞给舅舅的零花钱，
也总是悄悄放在抽屉里，从不大张旗鼓，怕伤了老人的自尊。面对两个脾气不合的表兄，
林浩永远是那个和事佬。陈刚和陈强吵得面红耳赤时，
只有林浩能站出来劝两句；兄弟俩冷战互不理睬时，也只有林浩能在中间周旋，递根烟，
倒杯水，把快要崩断的关系，勉强维系住。在坳溪村所有人眼里，
林浩是这个破碎家庭里唯一的温暖，唯一的良心，
唯一不会惹事、不会算计、不会翻脸的好孩子。这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
都不会有人把“凶手”两个字，和他联系在一起。三小小的堂屋里，灯光昏黄。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投在斑驳的泥墙上，显得有些诡异。晚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口大铁锅炖着白菜豆腐，
放了一点点油星；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咸菜，咸得发苦；一碟水煮花生米，
算是唯一的荤腥；还有几个凉透了的白面馒头，是早上蒸好的。没有蛋糕，没有鞭炮，
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一点生日的喜气。陈守山坐在正中间的长条板凳上，背微微驼着，
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一辈子卖力气留下的印记。
他看着眼前三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眼神浑浊，复杂，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这一生，
所有的话，都被苦日子咽进了肚子里 饭还没动几口，火药味就先飘了起来。
陈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蒂摁在泥地上，
语气充满了嘲讽和不满：“爸，不是我要说你，你这一辈子，活得也太窝囊了。
”陈守山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没饿着你们三个。”“没饿着就算养了？
”陈刚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人家跟你一样大的老头，哪个不是在家享清福？
儿子买车买房，孙子绕膝。你再看看我们，房子没房子，钱没钱，我在厂里被人瞧不起，
回到家还要看你这张苦脸！”“我能给你们的，都给了。”陈守山的声音很轻。“都给了？
”陈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这破房子？就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等你走了，
这破屋我都不稀得要！谁爱要谁要！”坐在旁边的陈强，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
目光怯生生的，声音也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哥，今天是爸的生日，
你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陈刚立刻把矛头对准了自己的亲弟弟，
那张和陈强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鄙夷和愤怒，“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背后你少说爸了？
我可都亲耳听见了！你不也盼着他早点松口，留点东西给你？你装什么孝顺！
”陈强的脸瞬间白了。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细线，他重新低下头，
手指死死捏着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一根根细小的石头。他没有反驳，
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可那沉默里，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你看看你那窝囊样！
”陈刚得理不饶人，语气越来越冲，“从小到大就会装可怜，爸偏心你还不够？
什么好事都先想着你，有好吃的先给你，有新衣服先给你，你还不知足！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没有。”陈强的声音细若蚊蚋，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谁信啊！”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越来越凶。小时候抢馒头的仇，上学时被认错的怨，
打工时被比较的恨，成年后对家境的不满，对彼此的厌恶，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像一锅沸腾的脏水，泼得满屋子都是。他们死死盯着对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在他们眼里，对方不是兄弟，是天生的累赘，是一辈子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