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尘埃下的秘密黄昏的光斜照在教堂石阶上，灰白中泛出铁锈色。风从山崖下爬上来，
卷着尘土和枯叶，在回廊拐角处打了个旋，又散开。洛恩站在东侧回廊尽头，
手里握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指节因常年用力而微微变形。他开始清扫。扫帚划过石板，
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落叶被聚成一堆，灰尘腾起，在斜阳里浮游。他动作不快，
但每一下都到位。台阶缝隙里的泥垢，他用指甲抠出来。蒲团旁有干涸的水渍，他蹲下，
用布蘸水一点点擦。那是泪痕。没人跪完会记得擦。信徒来祷告，哭过就走。
他们流泪时仰头望着彩窗上的圣像，以为神看得见。洛恩只看见地上的湿印，一圈一圈，
像雨打过的泥地。他擦完，站起身，继续往前。主殿门半开着。香火味浓得发苦。
昨夜的祷告刚结束，香炉还烫手。他伸手进去掏残灰，指尖碰到余烬，皮肤立刻绷紧，
刺痛钻进神经。他没缩手，把最后一撮灰倒进陶罐。灰落在罐底，有些随风飘起，
沾在他衣领、发梢、袖口磨破的边缘。一粒细灰落进脖颈，顺着脊背滑下去，像针尖划过。
他不动声色，扣上粗布外衣的扣子。罐子满了，他抱起来往角落走。途中经过祭坛台阶。
他停下，低头看。水桶刚提来，他正要泼水冲洗地面。可就在水将倾未倾时，
脚下的石板传来震动。极轻，像地底有东西呼吸。他静住。水波在桶里晃了一下，
不是风引起的那种荡漾，而是突然鼓起一道弧，随即塌陷。他盯着水面，直到它恢复平静。
然后他把水泼了出去。水流冲过台阶，渗进石缝。他拿起刷子，蹲下，开始刷洗。
刷到第三遍时，天色已经沉了下去。暮光缩进墙角，教堂内部暗了下来。
彩窗上的圣徒面容模糊，只剩下轮廓。他收起工具，一桶一桶把脏水拎到后院倒掉。回来时，
月亮已经偏移。一轮满月悬在崖顶上方，边缘开始发暗。月蚀要来了。他站在庭院中央，
抬头看了几秒。云层低，风比刚才大了些。远处林子哗哗响，像是有什么在穿行。
但他知道没有。这地方除了守卫换岗，没人夜里走动。尤其是他这种人。他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子在教堂西侧最偏的位置，原是放杂物的棚子，后来隔出一块，让他住。门是旧木拼的，
关不严。他推开门，把陶罐放在角落的架子上。那是他十年来装香灰的罐子，一共七个，
排成一列。他坐在床边，脱下鞋。脚底有裂口，结着黑痂。他没看，也没碰。只是坐着，
等时间过去。月蚀开始了。第一道阴影爬上月亮时，地底传来了动静。起初是闷响，像雷，
却不在天上。接着是震动，从脚底往上爬，顺着小腿，顶到腰。他站起来，走出门。风大了。
他穿过庭院，朝圣水池走去。不是因为职责——那不属于他管。而是他感觉到什么。
池水平静如常，表面浮着一层薄雾。可就在月亮完全被遮住的瞬间，池水鼓了起来。
不是溅起，也不是翻滚。是整片水面像被从底下托起，隆出一个弧。水不溢出，也不落，
就那样悬着，仿佛重力在这一刻失效。然后，它沸腾了。无声的沸腾。气泡从池底冒上来，
密集如雨点敲打泥土。每一颗气泡破裂时，都有微弱的光闪过，蓝白色，转瞬即灭。
池底的石板裂开一道缝，裂缝中透出刻痕，扭曲如蛇形，一闪而没。洛恩站在池边，动不了。
一股热流从腹部炸开，直冲脊椎。他抱住头，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右眼角的疤痕烧了起来，
像有人拿烙铁贴在皮上。他咬牙，喉咙里挤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接着，变了。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充血，而是整个虹膜转为猩红，瞳孔收缩成竖线，像野兽。
他看见的不再是夜晚的庭院，而是某种叠影——池底深处有东西在动，巨大，蜷曲，
被锁链缠绕。那些链子生着锈，却还在发光。每一次脉动，链子就震一下。同时，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音节，古老，沉重，
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来，不懂含义，却让人想跪。他撑住地面，手指抠进石缝。风骤然拔高。
院中的灯柱被吹倒，火熄了。枯叶和尘土卷成柱，围着圣水池旋转。
教堂外墙的浮雕簌簌掉渣，一块圣徒的脸剥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片。他跪着，没躲。
体内的热流越来越强，像有东西在苏醒，在伸展，在挣动。封印在震，他在震，
整个身体像要裂开。他左手抓住胸口的衣服，右手死死按住地面，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池水落下，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月蚀仍在持续，
但能量的峰值过去了。洛恩缓缓松开手。他喘着气，慢慢抬起头。双眼已恢复原色，
但眼白里布满血丝。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流动，细微的光点，
沿着血管移动，最终沉入心脏。他站了起来。没有立刻走动。他就站在原地，望着池水，
望着天空，望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教堂。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十年来，
他清扫香灰，擦拭泪痕，清理祷告后的残迹。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不能碰，
也没有人说这些有意义。他只是做。别人踢翻他的水桶，他默默重新打。别人骂他不洁，
他低头走过。他习惯了被忽视，也习惯了沉默。但现在，他体内多了东西。不是力气，
不是速度，也不是疼痛的消失。是一种……存在感。仿佛原本空荡的身体里，
住进了另一个东西。它不说话，不动，只是在那里，像深井底部的一块铁。他转身，
走向自己的小屋。路上，他经过主殿侧面的墙壁。那里有一道旧划痕，
是他十岁时留下的——用指甲在石头上刻了一道线，标记身高。那时老托马斯还活着，
蹲在一旁抽烟斗，没拦他，也没说话。现在他站在线旁边，不用比就知道，自己高出了许多。
他推开屋门，走进去，反手关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架子、七个陶罐。
他走到架子前，伸手摸向最右边的那个罐子。指尖触到粗糙的陶面，忽然一顿。罐子底部，
有一圈细纹，平时看不见。现在，那纹路微微发烫，像被什么激活了。他收回手，没再碰。
他在床边坐下，脱下外衣。右眼角的疤痕还在发热，但不再疼。他闭上眼，
试图理清刚才的感觉。可脑子里只剩一片混沌，夹杂着那些古老音节的回响。他睁开眼，
看向窗外。月亮仍被遮着，只剩一圈银边。山崖下的林子安静下来。教堂里没有灯光，
也没有人声。守卫应该在巡逻，但他听不见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缝里还有香灰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这些都是十年来的印记。
没人记得他做过什么，也没人在乎。但从今晚起，或许会不同。他站起身，走到墙角，
拿起扫帚。不是为了清扫，只是习惯性地握了一下。扫帚柄上有裂纹，是他去年修的，
用麻绳缠了几圈。他放下扫帚，重新坐下。外面，风又起了。不大，只是掠过屋檐，
带起一点响动。他没抬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不会逃。也不会藏。
这座教堂给了他十年的冷眼与践踏，也无意中给了他别的东西——那些被丢弃的香灰，
那些无人收拾的泪水，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祷告残念，全都被他收进了身体。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在等这一天。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然后低声说：“……不是结束。
”话音落下，屋外的圣水池，水面又轻轻晃了一下。
2 信仰之潮的涌动洛恩在小屋中醒来时，天还未亮透。窗缝里漏进的光是灰蓝色的，
照在他床头那排陶罐上。七只陶罐静立原位，最右边那只底部纹路仍在微微发烫，
像有余温从地底渗出。他坐起身，右眼角的疤痕不再灼痛，却仍存一丝热意，
仿佛烙印尚未冷却。他低头看手。指节、掌纹、指甲缝里的香灰痕迹依旧，
但皮肤下似有微光游走，极细，一闪即没。昨夜的一切不是幻觉。
池水隆起、古神残魂的脉动、猩红竖瞳——全是真的。他伸手摸胸口，心跳平稳，呼吸如常，
可体内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像一口井被填进了铁块，不响不动，却压得人清醒。
他站起身，穿鞋，系扣，拿起扫帚。推门出去，风已停。庭院安静得异常，
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脚步刚踏出屋檐，便察觉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