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渡与千魂铃沈默沈明远完结好看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哑巴渡与千魂铃(沈默沈明远)

2003年夏，涪江特大洪灾退去的第三天，县文物所的沈明远被一通电话叫到了江边。

打电话的是采沙场的工头，声音发飘：“沈专家，你们搞考古的，

能不能来看看……这江底下，好像有口钟。”沈明远在县文管所干了二十三年，

见过的“宝贝”不少——去年有人报案说挖到金棺材，跑过去一看，是生锈的饼干盒。

前年更离谱，说江心有龙吟，结果是涨水冲下来的报废煤气罐。但这次不一样。

他站在采沙船的甲板上，顺着工头手指的方向往下看。七月正午的阳光直直射入江面，

能见度出奇地好——浑浊的江水经过几天沉淀，变得像一层淡绿的玻璃。水底十五米处，

黑压压一片屋脊。不是沉船。是房子。是街道。是一座完整的、沉睡在水下的古镇。

沈明远攥紧船舷，指节发白。他在涪江边长大，

听过无数遍那个传说——关于一座沉入水底的古镇，关于一个守村人，

关于每逢月圆就会自己响起的钟声。但他从来都当那是故事。“那口钟。

”工头指着古镇中央的位置，“您看，是不是在动？”沈明远眯起眼睛。

水底的能见度虽然好，但十五米的深度还是让一切变得模糊而迟缓。

古镇中央确实有个高耸的轮廓，像是钟楼或者鼓楼的遗迹。而在那轮廓的顶端，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摆动，像是有人在撞钟。可是水底怎么可能有人？“鱼。

”沈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大鱼撞的。”工头没吭声。过了半天，

才小声说了一句：“可咱们这儿，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鱼啊。”那天夜里，沈明远没有回家。

他住在江边的水文站里，

把二十三年积攒的所有资料翻了出来——县志、水利档案、人口普查记录、老照片。

在1958年的水利规划图上，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沉香渡。

淹没区居民迁移记录：共计437户，2187人。备注：原址位于现河道下方约18米处，

属深水淹没区，未进行文物挖掘保护。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

墨迹已经洇开：“沈家祠堂钟楼，明代古钟一口，未迁移。定期巡查，注意安全。

”落款是1962年。那是他爷爷沈默的字迹。沈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

想起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老人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他是哑巴。沈明远的爷爷沈默，是方圆三百里唯一的哑巴。

村里人说他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也有人说他是被水鬼掐住了喉咙，

从水底捡回一条命就再也不会说话。但沈明远记得，那个夜晚，爷爷的嘴唇一直在动，

一遍一遍地，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他终于凑近去听。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

在他耳边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铃……别……响……”然后手就松开了。

那是1989年的事。十四年了，沈明远从来没有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关上灯，

走到窗前。七月的江风温热潮湿，带着泥沙的腥气。江面上很平静，

只有采沙船的探照灯在水面扫来扫去，光柱切割着夜色。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五。月圆之夜。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沈明远浑身一震。那声音低沉、悠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又像是从极远的年代传来，穿过江水，穿过时间，撞进他的耳膜。是钟声。他猛地看向江面。

采沙船的探照灯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点微弱的光芒——从江底升起来的，一盏一盏，

密密麻麻，像千百只眼睛。河灯。不是人放的。是从水底自己浮起来的。沈明远的手机响了。

是工头的声音，这次真的在发抖：“沈专家，您看见没有？那是啥玩意儿？咱们要不要报警？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盯着江面，盯着那些无声无息浮起来的灯火，

盯着灯火映照下、水底隐约可见的黑色轮廓——那座沉睡了一百四十五年的古镇。

他突然明白爷爷那句话的意思了。不是“别响”。是“别让铃响”。钟声还在继续。一下，

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

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口一百四十五年前沉入江底的古钟。而那些河灯，正一盏一盏地，

朝着江心聚集。清咸丰十年，大旱。涪江的水一天天瘦下去，瘦到最后，成了细细一线。

河床露出来了，露出沉了多年的渔船，露出拴船的石桩，露出淹死的柳树根子。

沉香渡的人没有走。这个地方三百年了，祖祖辈辈埋在这里，骨头在土里生了根。走？

往哪里走？天下哪里都在旱，走到哪里都是死。但水总要喝。井干了，河枯了，

剩下最后一个地方还有水——渡口最深处那个龙眼潭。老人们说那潭通着地下暗河，

清朝二百年，明朝三百年，从来没见过它干。只是那潭邪性。每个月圆夜，潭底会传来钟声。

咚咚的，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有人说是水底的龙在翻身，

有人说是淹死的水鬼在敲自家的门。总之没有人敢在月圆夜靠近龙眼潭。除了一个人。

沈家祠堂的守祠人，沈默。那年沈默二十三岁。他不是生下来就哑的，是十五岁那年哑的。

村里人说他那年夏天在江边放牛，一头栽进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爹娘哭了大半夜，正准备埋，他自己坐起来了。活是活了，只是从此再也不会说话。

那之后，他就成了沈家祠堂的守祠人。祠堂里供着沈家的祖宗牌位，

供着一口铸于明万历年间的大铜钟。老人们说那钟有灵性，撞一下能传三十里，

当年倭寇从长江口进来，就是这口钟敲响了警报，救了整条江的百姓。沈默每天打扫祠堂，

擦拭牌位，对着那口钟发呆。他从来不去撞它。只有每个月圆夜，他会一个人走到龙眼潭边，

坐到天亮。那年六月十五，旱到最凶的时候。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晒得土地裂开，

裂口能塞进一个拳头。龙眼潭的水也降了三尺，露出平时淹在水下的岩壁。岩壁上刻着字。

沈默蹲在潭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是明朝的字，有些模糊了，

但还能看明白：“万历三十七年，涪江大水，沉香渡全淹。守渡人沈万江，舍身堵漏，

救百姓三百户。立碑以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逢月圆，敲钟三十七下，以慰英灵。

”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龙眼潭的钟声又响了。咚，

咚，咚——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但这一次，

沈默知道那是什么了。不是龙翻身，不是水鬼敲门。是那座沉在水底的古镇。

是那口一百四十五年前就沉入江底的古钟。是守渡人的魂魄，在月圆之夜，

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丧钟。他站起身，走回祠堂。天亮的时候，

村里人发现沈默躺在龙眼潭边，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块从岩壁上抠下来的石碑。

那口祠堂里的古钟不见了。有人说看见他半夜把钟推到潭里去了。问他为什么，

他只是张着嘴，“啊啊”地比划，谁也看不懂。那之后，龙眼潭的钟声就再也没有响过。

只是每年月圆夜，江面上会浮起千百盏河灯。幽幽的，亮亮的，一盏一盏，朝着江心漂去。

老人们说，那是沉在水底的祖先回来了。2003年9月，省文物局的水下考古队进驻涪江。

沈明远作为县里的陪同人员，全程参与了这次勘探。

考古队带了当时最先进的设备——旁扫声呐、浅地层剖面仪、潜水机器人。

当屏幕上第一次清晰地显示出水下古镇的全貌时，所有人都沉默了。街道。房屋。祠堂。

牌坊。一座完整的、布局严整的明清古镇，静静地躺在十八米深的水下。房屋的木梁还在，

瓦片还在，甚至有些门板还半开着，像是主人只是出门打鱼去了，随时都会回来。“奇迹。

”考古队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保存得太完整了。水下缺氧环境，没有盗扰，

这简直是东方的庞贝。”潜水员开始下潜。第一次探摸的目标是古镇中央那座钟楼。

沈明远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实时传回的画面。潜水员的光束切开幽暗的江水，照亮钟楼的轮廓。

木结构已经有些糟朽，但主体还在。钟楼二层，那口大铜钟静静地悬在那里，

钟身上长满了水草和贝类。潜水员游过去，小心翼翼地清理钟面的附着物。

铜锈斑驳的钟面上，逐渐显露出几行字：“万历三十七年铸。涪江大水，沉香渡全淹。

守渡人沈万江舍身堵漏，救百姓三百户。铸此钟以记。”沈明远攥紧拳头。沈万江。

他查过族谱。那是沈家的先祖，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等等。

”潜水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有些失真，“钟里面有东西。”镜头拉近。钟的内壁，

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铸上去的，是后来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可能是刀，

可能是钉子，甚至可能是手指甲。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但还能辨认出大概：“咸丰十年，大旱。潭底现碑，知先祖事。后生沈默，以钟殉潭。

此后月圆，当有河灯。子孙见之，勿惊勿怪。”“钟沉潭底，魂有所归。若闻钟响，

必是先祖有难。后人当以血饲灯，引魂归祠。”下面是一行又一行的人名：“咸丰十一年，

沈门王氏。”“同治三年，沈门李氏。”“光绪八年，沈门赵氏。”……一直刻到民国，

刻到解放后。最新的一个，刻痕还很新，像是没刻多久：“1989年，沈门陈氏。

”那是沈明远奶奶的名字。他记得奶奶是1989年去世的，和爷爷同一年。爷爷先走，

奶奶后走，前后差了不到三个月。潜水员又说话了：“沈专家，还有您爷爷的名字。

”沈明远凑近屏幕。在那行“沈门陈氏”下面，

还有一行更浅的、像是用手指甲划出来的字：“沈默，守村人，守钟七十年。铃响魂归，

勿念勿寻。”沈明远眼眶发酸。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想起那只枯瘦的手，想起那句含混不清的“别让铃响”。爷爷不是哑巴。他是守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