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的管子，是拔？还是不拔？魅姑姑陈建明最新好看小说_免费小说爸的管子，是拔？还是不拔？(魅姑姑陈建明)

一腊月二十三，小年。县医院ICU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陈建明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他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手里的社保卡被他攥出了汗。妹妹陈建红靠在墙上，

眼睛肿成一条缝。弟弟陈建辉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护士过来说了三回他也不听。“家属呢？家属过来一下。”门开了，主治医生摘掉口罩，

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却白了一半。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那是刚才让签的病危通知书。

“陈解放，82岁，脑干大面积出血，自主呼吸微弱。”医生的语速很快，像在念菜单，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进ICU，上呼吸机，做气管切开，费用每天八千到一万二，

能拖多久不好说，大概率是植物人。第二，不进ICU，在普通病房保守治疗，你们陪着他，

什么时候走看他自己的造化。”陈建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医生，

救……救我爸啊。”陈建红先哭出声来，“多少钱我们都治。”医生没接话，

目光落在陈建明脸上：“你是长子，你做主。快点儿，别耽误。

”陈建明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把他从里到外剖开了。他今年四十六，

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学费还是借的。

父亲陈解放当了四十年矿工，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

全贴补给了弟弟陈建辉——建辉三十五了还在啃老，离了两次婚，连儿子都是老爷子带大的。

“哥！”陈建红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啊！”陈建辉从墙角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

用脚碾灭：“哥，咱爸这辈子不容易，你不能……”“我进去看看爸。”陈建明打断他，

抬脚往抢救室走。医生想拦，被他一把拨开。抢救室里，父亲躺在手术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心电图机嘀嘀响着，屏幕上那条线跳得有气无力。陈解放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

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陈建明凑近了，忽然看见父亲的眼角滚下一滴泪。他浑身一震。

父亲的手在动，五根枯瘦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东西。陈建明握住那只手，

掌心全是老茧，硬得像砂纸。四十年前，这双手把他架在脖子上，

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县城看火车。三十年前，这双手抡着铁镐在矿井底下挖煤，

供他读完了初中。二十年前，这双手攥着两万块钱塞给他：“开修车铺去，爸给你凑的。

”十天前，这双手还在给他的儿子包红包：“给明明说，爷爷想他，

寒假回来爷爷给他做红烧肉。”陈建明的眼泪砸在父亲手背上。心电图机的嘀嘀声慢下来，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陈建明猛地转身，冲出抢救室，对着医生吼了一声：“进ICU！救！

”二钱是凑出来的。陈建明把修车铺转了，三万二。

陈建红把准备给孩子买学区房的五万块钱拿了出来，她男人跟她吵了一架，摔门回了娘家。

陈建辉掏不出钱，蹲在走廊里哭了半宿，第二天出去借了一圈，借回来八千，高利贷，

月息三分。ICU一天八千二，住了十四天，十二万。陈解放活下来了，

但医生说得很明白：脑干损伤不可逆，醒不过来了，就是植物人。呼吸机拔不掉，

吃喝拉撒全靠管子。“转普通病房吧，住这儿也是浪费钱。”医生把缴费单拍在桌上，

“后面的路还长，你们想清楚。”陈建明把父亲接回了家。他在堂屋里支了一张医用床，

买了制氧机、吸痰器、防褥疮气垫。陈建红辞了工作，专门伺候老爷子。

陈建辉每天过来搭把手，更多时候是蹲在院子里发呆。三个月后，陈建红也撑不住了。

老爷子开始长褥疮，屁股烂了两个洞，能看见骨头。陈建红给他翻身，一翻就是一身的汗，

老爷子一百四十斤，她一百斤都不到。吸痰更吓人，管子从鼻腔插进去，

老爷子喉咙里呼噜呼噜响，脸憋得发紫，吸出来的痰又黄又黏，带着血丝。“哥，

我受不了了。”陈建红哭着说，“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爸在掐我。”陈建明不说话。

他把父亲抱起来擦身子，看见父亲的眼睛还是半睁着，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眼角却总有眼泪流下来，擦都擦不干。医生说那是条件反射，不是有意识的。陈建明不信。

他凑到父亲耳边，小声说：“爸，你要是难受，你就眨眨眼。”父亲的眼皮纹丝不动。

陈建明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像条狗。三第十个月，钱又没了。陈建明把房子抵押了，

贷了八万。老婆带着儿子搬回了娘家，临走扔下一句话：“陈建明，

你跟那植物人过一辈子吧。”陈建辉借的高利贷滚到了两万三，债主堵着门骂，

他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陈建红瘦成了一把骨头，头发白了一半，她男人跟她离了婚，

孩子判给了男方，她连探视权都没争到。那天晚上，兄妹三个坐在院子里，谁都不说话。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堂屋里传来制氧机嗡嗡的响声，一下一下，像在锯他们的心。

陈建辉先开口：“哥，咱爸这样活着……是享福还是受罪？”陈建明没吭声。陈建红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每天给爸擦身子，他那褥疮烂得……我都不敢看。哥，爸最怕疼了，

小时候我摔一跤他都心疼得不行，现在他身上烂两个洞，他得多疼啊。”“他感觉不到了。

”陈建明说。“那他为什么老流眼泪？”陈建红问。陈建明回答不了。陈建辉点了根烟，

手抖得对不准火：“哥，我听人说，这种情况，可以……可以放弃治疗。

”陈建明猛地抬头看他。陈建辉躲开他的目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

咱爸这样，太遭罪了。”陈建红忽然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陈建明站起身，走进堂屋。

父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臂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

制氧机的管子插在他鼻子里，胸口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建明在床边坐了一夜。四第二天，陈建明把弟弟妹妹叫到跟前。“我想好了。”他说，

“咱爸这样，是受罪。咱们……把管子拔了吧。”陈建红愣住了。陈建辉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哥，你说什么？”陈建红的声音在发抖。“我说拔管。”陈建明的声音很平，“让爸走。

”“你疯了！”陈建红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砰的一声响，“那是咱爸！你亲爹！

”“我知道。”“你知道什么？”陈建红冲过来，一把揪住陈建明的衣领，

“你知道咱爸这辈子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他一个人把咱们三个拉扯大有多难？你现在说拔管？

你还是不是人？”她的指甲掐进陈建明的肉里，掐出血来。陈建明站着不动，任她掐。“姐！

”陈建辉上来拉，“你松手！”“我不松！”陈建红转过头，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

“陈建辉，你也想拔管是不是？你们俩商量好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们，

今天谁要是敢动爸一根指头，我就跟他拼了！”她松开陈建明，转身冲进堂屋，

死死抱住父亲的床，像护崽的母兽。陈建明跟进去，站在床边，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建红，你看着爸，你好好看看。”陈建红不看他。“你看他身上。

”陈建明掀开被子，“你看这些褥疮，烂成什么样了。你每天给他翻身，你不知道他疼？

”陈建红浑身发抖，还是不松手。“你看他的嘴。”陈建明指着父亲的嘴唇，“干成那样，

裂了多少口子。你每天给他润，润完了又干，干了又润，他咽得下去吗？

”陈建红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父亲手上。“你看他的眼睛。”陈建明弯下腰，凑近父亲的脸，

“他一直睁着，一直流眼泪。你说是条件反射，我不信。我觉得他在看咱们，他觉得疼，

他说不出来，他只能流眼泪。”陈建红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灰白灰白的，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去。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眼角挂着一滴泪，

将落未落。“姐。”陈建辉站在门口，声音哆嗦，“咱爸……咱爸太苦了。

”陈建红咬着嘴唇，咬出血来。“咱妈走的时候，爸守在床前三天三夜。”她说，

“妈让他歇一会儿，他不肯。妈咽气的时候，爸跪在地上磕头，说这辈子亏欠她，下辈子还。

妈走以后，爸一个人把咱们养大，没让咱们饿过一顿，没让咱们冻过一天。”陈建明不说话。

“现在爸躺在这儿，你们要拔他的管子？”陈建红站起来，指着陈建明的鼻子，“陈建明，

你摸着良心说，爸对得起你吗？”“对得起。”陈建明说。“那你呢？

”陈建红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陈建明沉默了很久。“建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觉得爸这样活着，是在享福吗？”陈建红不回答。

“你觉得他愿意这样活着吗？”陈建明又问。陈建红还是不回答。“咱们三个，爸最疼谁？

”陈建明看着她，“是你。你小时候发烧，爸背着你跑了二十里山路去医院，

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底磨得全是血，他都没停下来。你考上师范那天，爸高兴得喝醉了，

拉着全村的人说，我闺女是大学生，我闺女将来要当老师。”陈建红捂住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你现在是老师。”陈建明说，“你要是学生问你，什么叫孝顺，

你怎么答？”陈建红不说话。“你会不会说，孝顺就是不管爸多疼多难受，都得让他活着？

”陈建明问，“你会不会说，孝顺就是爸浑身烂成那样，也不能让他死？”“你别说了！

”陈建红尖叫起来。“你会不会说——”陈建明的声音也大了，

“孝顺就是爸躺在床上流眼泪，咱们当看不见，只管往他身上砸钱，砸到倾家荡产，

砸到妻离子散，砸到谁都活不下去？”陈建红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响，

整个屋子都静了。陈建明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他没动，没擦，就那么站着。

陈建红看着自己的手，像不认识一样。“哥……”她喊了一声，声音软下来，“哥，

我不是……”陈建明转过脸，看着她。“建红，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他说，“我也难受。

我比你们谁都难受。我每天看着爸躺在那儿，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但是建红，

咱们得替爸想想，他想不想这样活着。”陈建红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陈建辉走过来，

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三个人就这样待着，谁都不说话。很久很久以后，

陈建红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哥。”她喊了一声。陈建明看着她。“要是拔了，

爸真能舒服吗？”她问。陈建明点点头。陈建红又哭了，这回没出声，眼泪哗哗地流。

“那……那就拔吧。”她说。五决定是做了，但还没来得及动手。第二天一大早，

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消息就传出去了。反正一夜之间，半个县城都知道陈解放家要拔管了。

陈建明还没起床，院门就被拍得山响。开门一看，是他二舅。二舅七十多了，

骑着三轮车赶了二十里路，进门就指着陈建明的鼻子骂：“陈建明，你个畜生！

你爹还没咽气，你就想拔管子？你还是不是人？”陈建明刚要解释，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一群人。大舅、三姨、四姑父，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乌泱泱站了一院子。“陈建明，你出来！”大舅嗓门最大，“我问问你，你想干什么？

”陈建明走到院子里，还没站稳，一口唾沫就吐到他脸上。他擦都没擦，站着不动。

“陈解放是我亲哥！”大舅指着他的鼻子，“他这辈子没享过福，临了临了，

你连让他多活几天都不肯？你那心是肉长的还是石头长的？”“大舅，

你听我说——”“我听你说个屁！”大舅打断他，“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你要是敢拔你爹的管子，我就跟你断绝关系！以后你别说是我外甥！

”三姨在旁边抹眼泪：“建明啊，你小时候，你爹多疼你啊。有一年发大水，你发烧，

你爹把你顶在头上，蹚着齐腰深的水去医院。他感冒了半个月，咳得吐血，

都没舍得花钱抓药。你现在这样对他，你良心过得去吗？”四姑父在旁边抽烟，

抽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建明，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这样做事，

在咱们村是站不住脚的。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你们家？”陈建明站在那儿，

一言不发。人群越聚越多。左邻右舍都出来了，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就是他，要拔他爹的管子。”“亲爹啊，下得去手？”“听说他爹还没死呢，就是昏迷了。

”“那不就是活活拔死？杀人啊这是。”“啧啧啧，养儿防老，养这么个儿子，

还不如养条狗。”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陈建明身上。陈建红从屋里冲出来，

挡在陈建明前面：“你们别说了！我哥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人？”二舅冷笑，

“那他为什么要拔管？”陈建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陈建辉也出来了，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