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就像这三年婚姻的倒计时。我第无数次蹲在婆婆面前,
给她那双裹了六十年小脚的脚趾涂药膏。她的脚有一种陈年的酸腐气,混着药膏的刺鼻味道,
直冲脑门。“左边那只,对对,就那儿,再用点力。”婆婆眯着眼,手里攥着遥控器,
电视上正播着家庭调解节目,一个儿媳哭得梨花带雨。她嗤笑一声,“看看,现在的媳妇,
真是惯坏了。我们当年,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做饭,伺候一大家子……”我没说话,
指腹在那些变形粗糙的关节上打着圈。结婚第一年,婆婆摔了一跤,脚趾发炎,
医生说需要家人每天护理。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的“专属工作”,雷打不动。
丈夫周明说过两次“请个护工”,
被他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骂了回去:“娶了媳妇不就是来伺候人的?我还没老到要外人碰!
”“妈,好了。”我拧紧药膏盖子,站起身。蹲久了,眼前发黑,扶了下墙。“这就完了?
”婆婆挑剔地看了看脚,“指甲还没剪呢。毛毛躁躁的,一点不稳当。”我去拿指甲剪。
客厅另一头,小姑子周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腿上盖着家里最软和的那条羊绒毯——我上个月用自己工资买的。她头也不抬:“嫂子,
我晚上想吃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要现杀的。昨天那鱼不新鲜,有土腥味。”昨天那鱼,
是我跑了三个菜市场挑的最贵的一条。我“嗯”了一声。“还有,我那条白裙子你手洗了没?
别用洗衣机搅啊,真丝的,娇贵。”“洗了,晾在阳台上。”“检查下干了没,
我明儿同学聚会要穿。”我走向阳台。三月的天,倒春寒,风冷飕飕的。手指碰到真丝裙子,
冰凉,还有点潮。身后传来周婷拔高的声音:“怎么还没干透?你挂哪儿了?
这点事都办不好!”婆婆帮腔:“就是,一天天在家,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我像你这么大年纪,家里家外一把手,你爸和几个兄弟的衣裳鞋袜,
哪样不是我料理得清清爽爽?”我抓着那条冰凉滑腻的裙子,没回头。是啊,我一天天在家。
结婚前,我在一家中型外贸公司做部门主管,手下管着七八个人,
每年经手的订单额以千万计。结婚后第三个月,婆婆“不小心”摔了,
周明愁眉苦脸跟我说:“老婆,妈这情况离不了人,请外人我们不放心。你那工作又忙又累,
要不……先辞了?反正我挣的也够家里开销。等妈好了,你再找份清闲的。”那时我年轻,
也信“一家人”的话。周明搂着我,吻着我发顶,说委屈我了,说他一定努力,
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辞了职,想着就当休息一段,照顾老人也是本分。这一照顾,就是三年。
婆婆的脚时好时坏,总也“离不开人”。我想出去找点事做,哪怕是兼职,婆婆就唉声叹气,
说腿脚不便,万一摔了都没人知道;周明也劝,说家里不缺我那点钱,
安心把家照顾好就是最大功劳。功劳?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
还是个不合格的。菜咸了淡了,地板上有一根头发,购物小票上的数字比昨天多了十块,
都是可以开家庭批斗会的议题。“还杵在那儿干嘛?把裙子拿进来,用吹风机低温吹吹!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周婷不耐烦了。我把裙子拿进来,去卫生间找吹风机。镜子里的女人,
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角有了细纹,眼下是长期睡眠不足的青黑。
这是我吗?是那个曾经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被客户称为“李经理”的李薇吗?
吹风机嗡嗡作响,温热的风烘着真丝,也烘得我眼睛发干。玄关传来钥匙声,周明回来了。
婆婆立刻换了一副慈爱的声调:“明明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累不累?”“有个应酬。
”周明的声音带着疲惫,把公文包递给我。很自然的动作,像递给一个储物架。我接过,
沉甸甸的。他脱鞋,我把他拖鞋摆正。他松领带,我接过来挂好。三年,
这套流程刻进了肌肉记忆。“哥,你可回来了!妈今天脚又疼得厉害,嫂子涂药都没弄好。
”周婷告状。周明看向我,眉头微蹙:“怎么搞的?”我没解释。解释过太多次,累了。
他只是需要一句话,来安抚他妈和他妹的情绪,至于真相,不重要。“是我老了,不中用了,
招人嫌。”婆婆开始抹眼角。“妈,您别这么说。”周明坐过去,温声安慰。然后看向我,
“小薇,你多上点心。妈身体不好。”“就是,白吃白住在家,这点事都做不好。
”周婷小声嘀咕,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白吃白住。呵。我的确没往家里交现金。但每个月,
周明给我的“家用”,只勉强够日常菜肉水果和基本开销。家里的水电燃气物业,人情往来,
婆婆的药费,偶尔添置大件,都是我用自己的积蓄在贴补。周明的工资,要还房贷车贷,
要应酬,要“投资”,所剩无几。他甚至不知道,他那辆引来同事羡慕的顶配SUV,
每个月的油钱和保养费,大半是我在出。这些,我没说过。总觉得说钱伤感情,是一家人,
算得太清生分。现在想来,是我太傻。在有些人那里,你的付出是隐形,你的牺牲是活该,
而你的“没收入”,就成了原罪。“行了,少说两句。”周明还算打了句圆场,“吃饭吧。
”饭桌上,照例是婆婆和周婷的主场。从菜价又涨了,到楼上邻居媳妇给婆婆买了金镯子,
再到某个远房表姨的女儿嫁了个富二代,全家移民。话题最终总能绕到我身上。“薇薇啊,
”婆婆给我夹了块没什么肉的鸡脖子最好的腿肉和胸肉在她儿子和女儿碗里,
“不是妈说你,你也得为以后想想。明明一个人养家不容易,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待着。
我听说明明他们公司新来了几个年轻女海归,能干又漂亮……”她瞟了我一眼。
周明皱眉:“妈,说这个干嘛。”“我说说怎么了?我这还不是为你们这个家操心!
”婆婆放下筷子,“薇薇,我认识个姐妹,她女儿开的童装店缺个看店的,朝九晚五,不累。
就是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但好歹是个进项,你自己挣点零花钱,也硬气不是?
”两千五。我最后一次领薪水,是辞职前,税后三万四。那还是三年前。我没吭声,
默默嚼着那块索然无味的鸡脖子。“妈给你介绍工作,还不快谢谢妈?”周婷挑眉。
“谢谢妈。”我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先别谢,人家还不一定要呢。
你这么久没上班了,也不知道跟不跟得上时代。”婆婆摆摆手,一副施恩的模样。
周明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低声道:“不想去就不去,家里不缺那点。
”我抬眼看他。他眼神里有歉意,有不耐烦,有习惯性的息事宁人,
唯独没有为我辩解的打算。三年了,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在母亲妹妹和妻子之间,
他永远选择那条让他最省力的路——委屈我。心脏像被那口冷风吹透了的真丝裙子,
又凉又皱,紧紧贴着胸腔,透不过气。晚上,周明洗漱完躺下,背对着我刷手机。
我看着他熟悉的背影,忽然开口:“周明,我们谈谈。”“嗯?谈什么?累了,明天再说。
”他心不在焉。“就现在。”我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他转过身,
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怎么了?还为妈晚上的话不高兴?她就那样,嘴快,没坏心。
那工作你不愿意,推了就是。”“不只是工作。”我坐起身,靠在床头,“周明,这三年,
我在这个家算什么?”“你看你,又来了。老婆,妻子,女主人,还能是什么?
”他伸手想拉我,被我避开。“女主人?”我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冲上来,
“女主人需要每天给你妈洗脚剪指甲?女主人需要被你妹当丫鬟使唤?
女主人需要用自己婚前的积蓄,倒贴这个家的开销,还要被指着鼻子说‘白吃白住’?
”周明的脸色变了:“你贴钱?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跟你说有用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跟你说了,你会去跟你妈、你妹说,你媳妇不是吃白饭的,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会把工资卡交给我,让我堂堂正正地管家,
而不是每个月像领救济一样拿那点根本不够用的‘家用’?你不会,周明。你只会说,
‘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妈和婷婷就那样,你让着点’。”他被我说中,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些恼羞成怒:“李薇!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是,
你这三年照顾家辛苦了,但我容易吗?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
回家就想清静清静,你们一个个的,不是妈唠叨就是你不满,有完没完?”“所以,
你的清静,就是用我的委屈换来的,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异常清晰。
“你简直不可理喻!”周明猛地坐起来,抓起枕头,“我今晚睡书房!”他摔门而去。
巨大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我坐在黑暗中,没开灯。脸上湿漉漉的,
但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的退让,我的体谅,我的“不计较”,
换来的就是“不可理喻”四个字。客厅隐约传来婆婆和周婷压低的说话声,
还有周明烦躁的辩解。不用听也知道,在她们嘴里,
我必然是个不知感恩、无理取闹的恶媳妇。也好。我擦干眼泪,下床,反锁了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