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块。我妈把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上面是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鸡,
42只。排骨,60斤。鲫鱼,35条。猪蹄……”后面是一个数字:20000。
我刚生完孩子第二十八天。剖腹产的刀口还在疼。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妈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像是在跟我商量明天买什么菜。“敏儿,
妈也不跟你多要。就这些,你看看,两万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客厅里传来弟媳孙丽的笑声。她在这个家住了三年。从来没人跟她提过一个“钱”字。
1.我以为我听错了。“多少?”“两万。”我妈重复了一遍,把纸条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你看看,妈都给你算好了。”我低头看那张纸条。鸡,42只,每只85块。排骨,
60斤,每斤32块。鲫鱼,35条。猪蹄。红枣。枸杞。黑芝麻。每一样都写了单价。
每一样都乘了数量。最后加在一起,尾数抹了零。整整齐齐。我妈这辈子算账没这么认真过。
“妈,”我说,“我是您女儿。”“妈知道你是我女儿。”她把红糖水放在桌上,
“就是因为是自家人,妈才跟你说实话。你看看这些东西,哪样不是真金白银买的?
鸡是你爸去乡下挑的,鲫鱼是活的,排骨是前腿——”“我不是问这个。”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那你问什么?”我问什么?我问的是——我坐月子回自己亲妈家,
住了三十天,我妈跟我要两万块伙食费。这件事本身,不觉得有问题吗?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真的不觉得有问题。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弟媳孙丽在看综艺,
笑得很大声。我弟李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茶几上。他俩的孩子在地上爬,
地上铺的那块爬行垫是我去年买的,两百多块。“妈,”我又说了一遍。“嗯?
”“弟弟和弟媳住在家里,每个月交多少伙食费?”我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
短到如果我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他们是——”她顿了一下,“他们住在家里嘛,自家人。”我把纸条拿起来,
看着上面的"20000"。自家人。我不是吗?“你弟弟他们没什么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妈拉了张椅子坐下来,语气放缓了一点,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
“你不一样,你和赵军都上班,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少吧?这两万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我剖腹产的刀口这时候又开始疼了。或者一直都疼。只不过之前没注意。“妈,
我再问您一遍。”“你问。”“弟弟弟媳住了三年,交过一分钱没有?”我妈没回答。
她站起来,端起那碗红糖水,又放下。“你这孩子,怎么老揪着你弟弟说?
你弟弟的事是你弟弟的事,我跟你说你的。你在家住了一个月,吃的喝的你爸你妈伺候着,
两万块多吗?”她看着我。真诚的。她是真心觉得不多。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睡衣口袋。
“行。”我说。“你给我两天。”我妈露出了笑容。那种“你看,讲道理你就懂了”的笑容。
“不急不急,你出了月子再给也行。”她端着红糖水走了。我坐在床边,
手摸到口袋里那张纸条。纸边很毛糙。我的手在上面划了一下。没划破。
但那个数字扎进去了。隔壁传来弟媳跟我妈说话的声音。“妈,明天炖什么汤?
”“你想喝什么?妈给你炖。”“上次那个花生猪蹄挺好喝的。”“行,妈明天一早去买。
”我弟媳没坐月子。她只是“想喝”。2.我给赵军打了个电话。赵军说:“什么?两万?
”“两万。”“你妈——”“你别来。”“我怎么能不来——”“我说了别来。
”我挂了电话。不是不让他来。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坐在床边,抱着孩子喂奶。
窗外天黑了,屋里只开了一个小夜灯。客厅还是很热闹。电视声,笑声,弟媳哄孩子的声音。
没人来看我。我到这个家第二十八天了。我妈每天会来送三次饭。早上一次,中午一次,
晚上一次。每次来,放下饭,说一句“趁热吃”,就走了。弟媳的饭呢?我妈端到她手边,
坐下来陪她吃。一边看她吃,一边问“咸不咸”“要不要加点什么”。
吃完了碗都不用弟媳收,我妈直接端走。我的碗要自己端回厨房。不是故意的。
我妈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但我第一天端碗去厨房的时候,路过客厅,
弟媳正躺在沙发上吃葡萄。我妈在旁边给她剥。孙丽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姐,
你怎么自己端碗呀?放着嘛,妈待会儿收。”我妈头都没抬:“你姐又不是使不动,
她从小就能干。”能干。从小就能干。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十年。小时候过年,
弟弟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帮我妈洗菜。我妈跟邻居说:“我家大丫头能干,什么都会。
”语气是自豪的。但那种自豪不是“我女儿好”,是“我女儿好用”。弟弟从来不用洗碗。
弟弟从来不用拖地。弟弟从来不用做任何家务。弟弟的任务只有一个:上学。
后来弟弟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两年,也没人说他。我考上了大专,
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来挣钱。”我出来挣钱了。从第一份工资开始,
我每个月给家里打钱。刚开始是五百。后来涨到一千。后来两千。从来没有断过。
我弟二十四岁了还问我妈要生活费。没人觉得不对。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还助学贷款,
一边打两份工,一边给家里寄钱。也没人觉得不对。这些年我给家里寄了多少钱?
我没有算过。不是不想算。是不敢算。今天,我开始想算了。凌晨两点,孩子醒了。我喂奶。
客厅安静了。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我和孩子是醒的。窗外路灯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
我低头看孩子。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很小。很用力。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生她的时候,
大出血。从手术室推出来,迷迷糊糊的,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赵军。赵军红着眼睛,
握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我妈呢?我妈在家。她后来解释说“你弟媳说她也不舒服,
我走不开”。弟媳哪儿不舒服?吃多了。吃撑了。胃不舒服。我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我妈留在家里照顾吃撑了的弟媳。当时赵军要发火,我拦住了。我说:“算了。
”我说了多少次“算了”?数不清了。3.第二天早上,我妈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我的碗是白色的,普通瓷碗。弟媳的碗是带花的骨瓷碗,
那套碗是我去年过年带回来的,本来是送给全家的。我妈留了一套好的给弟媳用。
我的碗还是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白瓷碗。边上有一个小缺口。我没说话。吃了一口粥。“妈,
昨天说的那个事——”“不急嘛,我说了不急。”“不是钱的事。”我放下碗,
“我就想问问,弟弟结婚的时候,我出的那五万块钱,您还记得吗?”我妈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就问问。”弟弟结婚,家里办酒席,买三金,装修婚房,
前前后后花了不少。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你弟弟结婚,你当姐姐的意思意思。”意思意思。
我打了五万。五万块。那是我和赵军攒了大半年的。当时赵军没说什么。他知道我的家庭,
他不想让我为难。后来我弟结婚那天,我看到喜帖。主桌的名单上没有我。我在第三桌。
和远房亲戚坐一起。出了五万块的姐姐,坐第三桌。我问我妈。我妈说:“主桌坐不下了,
你理解理解。”主桌坐了弟媳的爸妈、弟媳的哥嫂、弟媳的姑姑。坐不下了。我理解了。
赵军那天喝了很多酒。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替我不值。饭后弟媳来给我敬酒,
笑眯眯的。“姐,谢谢你们的红包。”红包?五万块钱。她叫红包。下午四点,我妈来收碗。
弟媳的碗里还有半碗汤没喝完。我妈没说什么,笑着端走了。我的碗空了,粥凉了才吃完的。
我妈顺手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吃饭也快点,凉了对胃不好。”语气像在嫌我慢。
我看着她把碗端走。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路过弟媳的房间。门开着。弟媳坐在床上玩手机,
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削了皮的。我妈削的。我坐月子二十九天。
没有人给我削过一个苹果。不是没有苹果。是没有人想到要给我削。弟弟的孩子两岁了。
从出生到现在,我妈全程带。弟媳上不上班?不上。弟弟上不上班?上,但工资不够花,
我妈贴。孩子的奶粉,我妈买。孩子的衣服,我妈买。孩子上早教,我妈出钱。
她的退休金三千多。不够。不够的部分怎么办?她没说过。
但我现在开始想一个问题——我每年给家里打的钱,到底去了哪儿?
下午弟弟带着弟媳和孩子出去玩了。家里安静下来。我妈在客厅织毛衣。给弟弟的孩子织的。
虎头鞋,黄色的线。我的孩子刚出生。没有人给她织过什么。我抱着孩子站在走廊上,
看着我妈织毛衣的背影。她认真得很。数一针,挑一针,嘴里念着什么。我想叫她。
张了张嘴。没有叫。抱着孩子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妈没听到。或者听到了。
没回头。4.出月子的前一天。我下楼买东西。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出门。经过弟弟的房间,
门开着一条缝。弟媳在打电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我听得很清楚。
“……妈说了,她姐会给的。两万嘛,她姐那点工资不至于拿不出来……”我停住了。
“是我让妈去说的,妈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呢。我说妈你别不好意思,她在这吃了一个月,
算算账也不少了。妈一想也是,就跟她说了……”弟媳笑了一下。“怕什么呀。
她每次都给的。她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软。”我站在走廊上。很安静。
剖腹产的疤在这一刻不疼了。别的地方开始疼。说不清哪里。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转身回了房间。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两万块不是我妈的主意。是弟媳的主意。
但我妈觉得“也对”。这六个字比两万块更疼。“也对”——意思是在我妈心里,
跟我要钱这件事是合理的。不是因为弟媳怂恿,而是她本来就觉得可以。
只是不好意思先开口而已。弟媳帮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妈还感激她。下午,
我爸李德福从外面回来。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管事。家里的钱、家里的事,全是我妈说了算。
他看到我坐在房间里发愣,推门进来。“闺女,怎么了?”“没事。
”“你妈跟你说的那个钱——”他犹豫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您知道?”“我知道。
”“那您怎么不拦着?”我爸沉默了。“你妈决定的事,我说了不算。”他站了一会儿,
叹了口气,走了。从小到大,每次我妈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爸都是这句话——“你妈决定的事,我说了不算。”他不是不知道不对。他就是不管。
他沉默了三十年。这种沉默比偏心更冷。晚上,赵军打来电话。“我查了一下。”“查什么?
”“你这些年转给你妈的钱。”“你别——”“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
“我查了你的银行流水。从2012年到现在。你每个月固定给你妈打钱。
加上过年、你弟结婚、你妈住院、你爸动手术、给你弟孩子买东西——”他停了一下。
“敏儿,你信不信,你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多少?”“我还没完全算完。
但目前算出来的,已经超过十五万了。”十五万。十五年。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开始三千多,
后来五千多,现在七千。十五万。可能更多。“还有你弟弟结婚那五万。”赵军说,
“和你妈2019年住院那三万。”五加三加十五。二十三万。
“可能还有零碎的我没查到的。”我没说话。赵军也没说话。过了很久,
他说:“你妈跟你要两万伙食费。”“嗯。”“你这些年给了她家至少二十三万。”“嗯。
”“你弟弟住了三年,一分没交。”“嗯。”“李敏。”他叫我全名。很少这样叫。
“你什么时候把账算清了,我来接你。”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二十三万。
这个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光。我不敢算。现在算出来了。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5.第二天是我出月子的日子。我没有走。“多住两天,”我跟我妈说,“孩子小,
回去不方便。”我妈点点头:“也行。反正你的伙食费已经——”“我知道。两万。您放心。
”她笑了。我也笑了。但我笑的原因跟她不一样。赵军发了个文件到我邮箱。银行流水明细。
从2012年到2025年。每一笔转给我妈的钱都标了颜色。固定打款:红色。
临时大额:黄色。节日红包:绿色。红色最多。一行又一行。每个月。十三年。不是十五万。
是十八万七千四百块。赵军注了一行备注:以上不含你弟结婚那5万和你妈住院那3万。
加上是26万7千4。二十六万七千四百块。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个数字。
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我的青春。二十二岁到三十五岁。每个月工资到账,
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买什么,是给家里打钱。我有多少次想给自己买条裙子,最后没买?
我有多少次跟赵军说“我们再省省”?我们结婚到现在,没有出去旅游过。不是不想去。
是钱永远不够。因为我在养两个家。我的家。和我妈的家。我妈觉得这是“应该的”。
我弟觉得这是“正常的”。弟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赵军觉得不对。
但他忍了十年没说。今天他不忍了。我也不忍了。我把流水打印了出来。三十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