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孝子接驾当天，我提着行李箱冷笑祝你们父子情深。

第一章 孝子接驾1我叫方晓丽，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企做中层。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电梯里就着我一个人，灯光惨白，照出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

我揉了揉太阳穴——婆婆去世刚满一周，丧事办完，家里那口子这几天神神叨叨的，

动不动就叹气，跟丢了魂似的。我想着回去得好好谈谈，日子总要往下过。钥匙插进锁孔，

拧开。玄关的灯亮着，但客厅的景象让我愣在原地。沙发被挪到了墙角，挤得歪歪斜斜。

客厅正中央，端端正正架着一张灰白色的护理床——就是医院那种，能摇起来的那种。

床上躺着个人，头发花白，嘴巴歪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呼噜声。我认得这个人。

我公公，周大爷。脑梗后遗症，半身不遂，在老家由婆婆伺候了三年。婆婆一走，

这就被接过来了。周建国从厨房窜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脸上带着那种“你快夸我”的兴奋劲儿，嗓门大得像在开表彰大会：“丽丽！

咱爸以后就跟咱过了！”我没吭声，看着那张护理床，看着床边的尿不湿箱子，

看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成人护理垫。周建国凑过来，下巴扬得老高，

眼里闪着光：“你放心，不用你操心！我辞职，我一个人伺候！”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男人，三十五岁，国企科员，结婚五年，没洗过一次碗，没拖过一次地。婆婆在的时候，

他连自己的袜子放哪儿都不知道。现在他说，一个人伺候脑梗的爹。我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啊，”我说，声音很轻，“你有这份心，我支持你。”周建国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这么顺利。他搓搓手，更来劲了：“那当然！我是儿子，我不伺候谁伺候？

你放心，我明天就去办停薪留职，绝不用你搭一把手！”我点点头，把包放下，

走到护理床边，弯腰看了看公公。周大爷睁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认出是我，

喉咙里呜呜噜噜地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爸吃过晚饭了吗？”我问。“吃了吃了！”周建国抢着说，“我给他煮的粥，

还炒了个鸡蛋！”我看了眼厨房——灶台上乱七八糟，锅没刷，碗泡在水池里，

鸡蛋壳扔在案板上，有几块还掉在了地上。我没说话，拿起围裙系上，开始收拾。

周建国在旁边站着，嘴里还在絮叨：“丽丽你真是太好了，我跟你说，

我这辈子能娶到你真是烧高香了，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绝对不让你累着……”我背对着他刷锅，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点没变。我想起三天前，

公司人事发来的那封邮件。“方晓丽女士，您申请的总部外派项目已获批，

外派地点：法国巴黎，外派周期：十个月，出发日期：下周一。”我当时还在犹豫。

毕竟婆婆刚去世，这时候走，显得太绝情。

虽然婆婆活着的时候没少刁难我——嫌我农村出身，嫌我配不上她儿子，

嫌我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但人死了，账也就消了。我想着，要不缓缓吧，

等过了这段再说。现在我不需要犹豫了。2夜里十一点，我在卧室收拾行李。动作很轻，

一件一件叠好，码进行李箱。我做了五年家务，收拾东西比谁都利索。周建国洗完澡进来，

看见我在叠衣服，凑过来问：“收拾啥呢？”“换季的衣服。”我头也不抬，“衣柜太乱了，

趁着周末整理整理。”周建国没多想，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刷了没两分钟，

手一松，手机砸在脸上，鼾声已经响起来了。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张脸，

我看了五年。不算难看，但也说不上多好看。当初相亲的时候，媒人说他是城里人，

国企工作，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我爹妈听了高兴，催着我定下来。我想着，老实人好，

老实人不会耍花样。现在我知道了——老实人不耍花样，是因为有人替他耍。

婆婆活着的时候，他就是个甩手掌柜。他妈说一他不说二，他妈让他往东他不往西。

婆婆说“儿媳妇就得伺候公婆”，他就觉得理所当然。婆婆说“女人干家务天经地义”，

他就心安理得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现在婆婆死了，他把自己爹接来了。接来之前，

他问过我一句吗？我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推到门边，靠墙立着。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一点。明天，哦不，今天了，今天早上六点，

我得出发去机场。3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醒了。我没开灯，摸黑洗漱，摸黑换好衣服，

摸黑化了个淡妆。周建国还在睡，鼾声如雷，嘴巴张着，四仰八叉占了整张床。

我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包里，拖着行李箱走到卧室门口。我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五年了。五年婚姻，五年伺候，五年听婆婆说“你配不上我儿子”。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但我爹妈说，离了婚的女人不值钱，凑合过吧。我亲戚说，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

忍忍就过去了。我同事说，你老公人挺好的，又不打你不骂你，你还想咋样？我想咋样？

我就想让人问问，我想咋样。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

用那种温柔的、像怕吵醒他的气声说：“老公，昨晚接到通知，总部紧急外派我去法国，

十个月，今天就走。”周建国翻了个身，鼾声顿了顿，又响起来。我继续说，

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你好好伺候咱爸，说话算话哦。”门轻轻关上。电梯下到一楼，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大堂，推开单元门。初秋的清晨有点凉，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建国的对话框，点开头像，拉黑，删除。然后我打开朋友圈，

编辑了一条：“巴黎早安。祝家里一切顺利。”配图是登机口拍的一张照片，晨光照进来，

金色的。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走向登机口。

第二章 巴黎的十个月1巴黎比我想象的冷。不是天气冷，是那种冷——一个人走在街上，

谁也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谁。塞纳河的水是灰绿色的，卢浮宫比照片上大得多，

埃菲尔铁塔晚上会闪灯，闪得挺好看。但都没什么意思。我住的公司安排的公寓，不大，

但够一个人住。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偶尔出去转转。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有时候会想女儿。她才五岁，在我妈那儿。每个周末视频，她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她说快是什么时候，我说很快。她不太懂，但还是点点头，

说那我等你。我有时候也会想周建国。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五年。

想我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想我周末还要洗衣服打扫卫生，

想我伺候公婆还被婆婆嫌这嫌那。想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不抬的样子。想完了，

也就完了。不恨，也不爱，就像想一个陌生人。2来巴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周建军发的，我小叔子。他问我：“嫂子，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回：“还行。

”他发了一个表情，然后说：“我哥快不行了。”我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他说：“累的。一个人伺候我爸，伺候了三个月，腰都坏了，住院了。”我看着这条消息，

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建军又说：“嫂子，我知道你委屈，但……他真知道错了。”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我第一次去周家，

婆婆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想我生下女儿，婆婆看了一眼说“女孩啊”，

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想我过年回老家，婆婆让我一个人做一桌子菜，

他们一家人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想周建国，他那时候在干什么？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吃午饭。

日子还得过。3来巴黎的第六个月，我又收到一条微信。这次是周晓丽发的，我小姑子。

她说：“嫂子，我爸病危了，抢救过来了，但以后更糟了。我哥把房子卖了，换了个小的，

请了护工。他现在晚上跑代驾，白天上班，瘦了二十多斤。”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哦。”周晓丽说：“嫂子，你不打算回来吗？”我说：“不知道。

”周晓丽说：“我哥变了好多，真的，他现在不吹牛了，也不大嗓门了，见人低着头，

跟换了个人似的。”我没回。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巴黎的夜景。灯火辉煌，很美，

但跟我没关系。我想起周建国拍着胸脯说“我一个人伺候”的样子，下巴扬得老高，

眼里闪着光。我想起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样子，头都不抬。我想起他鼾声如雷的样子，

嘴巴张着，四仰八叉。我想不起他现在什么样了。4来巴黎的第九个月，我收到一条微信。

周建国发的。不是他的号，是新号，可能以前的号被我拉黑了，他换了个号。他说：“丽丽，

是我。”我看着这三个字，愣了很久。他又发了一条：“我不是来求你回来的，

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以前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在你那儿，对吧？你不用还我，那是你该得的。”我还是没回。

他最后发了一条：“你在那边好好的。”然后就没再发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巴黎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5来巴黎的第十个月，我收到最后一条微信。

还是周建国发的。他说：“爸走了。”只有三个字。我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没加班，一个人在塞纳河边走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想起周大爷躺在床上呜呜噜噜的样子，想起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认出是我，

想起他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声音。我不恨他。他就是个可怜的老头，一辈子被人伺候，

最后瘫在床上等死。我也不恨周建国。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被妈惯坏了，

以为天塌下来有人顶着。我恨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可能什么都不恨了。

第三章 回国1十个月到期，我没续签。不是因为周建国，是因为女儿。她五岁了，

我不能总让她跟着姥姥。飞机落地那天，是下午三点。我妈来接我，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周建国来找过我了。”我说：“嗯。”我妈说：“他瘦了好多，

看着跟变了个人似的。他跟我说对不起，说他以前不懂事，说他配不上你。”我没吭声。

我妈说：“你……还回去吗？”我说：“先看看女儿吧。”我妈说：“行。”晚上，

我抱着女儿睡觉，小姑娘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想你。”我眼眶一热，

差点哭出来。2回国一个月，我没联系周建国。他也没联系我。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

各过各的日子。我在新公司上班，待遇比之前还好。女儿上幼儿园，每天接送，

周末带她去公园。我妈偶尔过来看看，帮忙做顿饭，然后就走了。日子过得也挺好。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五年，想起周家那些人，想起那些糟心事。想完了，也就完了。

就像翻篇了一样。3见到周建国，是在医院门口。那天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

迎面撞上一个人。我愣了一下。是他。他也愣住了。我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他瘦了很多，真的很多。以前那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