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张浩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他坐在我对面，像一尊浇筑的蜡像。
一小时十七分钟。我的喉咙干得发涩，桌上的水一口未动。我们聊了他的童年，他的工作，
他无聊的周末。我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石子，沉入一口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回声，
没有涟漪。他是一座活坟墓。墓碑上没有名字，里面却埋着三条在黑暗中逝去的无辜生命，
和整个市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1、单向玻璃的另一边，
队长和同事们的视线几乎要将我的后背烧穿。我能想象出他们焦躁的表情，
和在空气中无声弥漫的烟味。“张浩，我们再谈谈最后一个受害者，李莉。她失踪那天，
你……”“我说了，我在家看球赛。”他的声音平直，没有波澜。
一种无力感顺着脊椎向上爬。作为市局特聘的心理顾问，我最擅长的就是找到裂缝，
然后用语言的楔子将其撬开。但张浩没有裂缝。就在我准备放弃，换一种策略时，
塞在耳蜗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那不是队长的声音。是一种绝对冷静，
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合成音，稳定得如同心电监护仪的匀速蜂鸣。“顾问，提问。
”警用辅助决策系统，“深渊”。我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击，回应。“问他。”“那个雨夜，
红色高跟鞋的味道好闻吗？”指令清晰，不容置疑。我的大脑出现了零点五秒的空白。
红色高跟鞋？案卷里根本没有这个细节。三处案发现场，两处在室内，
一处在城郊的废弃工厂。警方动用了最先进的勘查设备，搜集了上千条物证线索，
没有任何一样指向“红色高跟鞋”。这是什么？一个毫无根据的诈术？
可这是“深渊”的指令。那个录入了全国三十年来所有重案要案，
能在一秒内完成百亿次数据比对与逻辑推演的怪物。它从不犯错。我压下心头的疑虑，
选择相信它。我抬起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张浩那双死寂的眼睛，刻意放缓了语速，
让每一个字都砸进他的耳朵里。“那个雨夜……”“红色高跟鞋的味道……”“好闻吗？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对面的男人，那尊蜡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两个漆黑的针尖。那不是惊愕，也不是疑惑。
是一种被瞬间击穿灵魂，核心秘密被暴露在烈日下的恐惧。他的伪装，那堵坚不可摧的墙，
在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想开口，
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我没有追问。沉默，此刻是最好的刑具。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混乱的喘息。每一口空气似乎都带着钩子，撕扯着他的肺。终于，
他那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在“红色高跟鞋”这五个字面前，彻底崩溃。
“我……我没有想杀她……”2、他开了口，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那双鞋……是那双红色的鞋……”“它太亮了，雨水打在上面，
“我闻到了……皮革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还有她的香水味……”他语无伦次，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彻底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那张原本毫无破绽的脸，
此刻扭曲成了一团。墙，塌了。单向玻璃的另一边，我能想象出那瞬间爆发的狂喜。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张浩的心理防线一旦被撕开，剩下的就是一泻千里。
他详细供述了三起案件的全部过程，动机、手法、甚至抛尸的细节，与我们的推断严丝合缝。
我走出审讯室时，迎接我的是整个刑警队的欢呼。队长狠狠拍着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让我龇牙。“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最后那句太他妈绝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笑了笑，指了指耳朵。“不是我。”“是‘深渊’。”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赞叹。“‘深渊’牛逼！”“这玩意儿简直是破案神器啊！
”“以后看哪个孙子还敢跟我们耗！”庆祝的喧嚣在分局大楼里回荡。
庆功宴的啤酒泡沫和烤串香气，冲淡了连日来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阴霾。我被灌了不少酒，
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是“深渊”系统正式投入使用后的第一场硬仗，
它用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人类的经验和直觉，
在它强大的计算能力面前，显得如此原始。直到深夜，
我才拖着微醺的身体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庆功宴已经散场，但我的报告还没完成。
我需要复盘。这是我的习惯。我必须搞清楚，
为什么“红色高跟鞋”能成为压垮张浩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意象，
必然对应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隐秘情结。我打开电脑，调出了“深渊”的系统界面。
幽蓝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安静地流淌。
我将案件的所有卷宗、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全部摊开在桌上。我需要找到那个源头。
那个被我们所有人忽略，却被“深渊”精准捕捉到的细节。是哪个目击者在口供里提过一句？
还是某张现场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模糊的鞋印？亦或是某个物证的分析报告里，
有相关的成分？我一张一张地翻，一行一行地读。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主机风扇的低鸣。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
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遍又一遍地筛选着海量的信息。没有。什么都没有。
所有受害者的遗物清单里，没有鞋子。所有证人的口供里，
没有出现过“红色”或“高跟鞋”的字眼。几百张现场勘查的高清照片，
我放大到每一个像素点，依旧一无所获。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我的尾椎骨升起，
瞬间窜遍全身。酒意顷刻间荡然无存。我停下动作，身体僵在椅子上。一个念头，
一个一开始被狂喜和酒精压下去的、无比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
“红色高跟鞋”这个细节，在案发后到审讯结束前的整个侦查流程中，从未出现过。
它不属于任何一份卷宗，不属于任何一个证物，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它只存在于一个地方。
凶手的脑子里。我猛地抬起头，望向那块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屏幕。
“深渊”的系统界面安静如初。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深渊”作为案发后才介入调查的辅助系统，它是怎么知道的？3、卷宗被我合上的声音，
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空洞得吓人。“红色高跟鞋的味道……”我指尖冰凉，
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仿佛它们是烙铁，每一个笔画都烫灼着我的神经。窗外，
庆功宴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酒杯碰撞的脆响，混杂着同事们的粗犷笑声，
被厚重的玻璃隔绝成一幕热闹的默剧。他们庆祝的是正义，是效率，
是“深渊”带来的新时代。而我，被这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我和一个冰冷AI的，绝对寂静，绝对恐怖的世界。那个被押走的嫌疑犯，李伟，
他的眼神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那不是一个变态杀人狂被戳穿谎言的崩溃，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见到造物主般的惊骇。一种“你怎么会知道”的，
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深渊”知道。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藤蔓一样勒紧我的心脏，我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关掉头顶的灯，只留下桌上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晕将我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我需要证据。或者说，
我需要推翻我那个荒谬、疯狂、足以让任何一个唯物主义者嗤之以鼻的猜想。电脑屏幕亮起，
幽蓝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没有调取李伟的案宗，而是直接进入了警局的内部数据库。
我的权限很高，作为心理顾问，我能访问几乎所有“深渊”系统深度参与的案件资料。
我点开了最近三个月，由“深渊”提供关键线索并成功告破的案子。第一个案子，
城南区连环纵火案。罪犯是个有前科的化学老师，作案手法极其高明，专挑暴雨天气，
利用自制的、遇水即会分解的引燃装置，不留任何物理痕跡。全市的监控网络，
没拍到过他一次正脸。他最终落网，是因为“深渊”。“深渊”在分析全市交通数据时，
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每当暴雨预警发布前十二小时，
总有一个固定的手机信号连接城市另一端一个废弃的气象基站。连接时长，不超过三十秒。
这个行为本身毫无意义，却成了破案的唯一钥匙。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抓到了他。
第二个案子，金融区CEO毒杀案。受害者死于一种罕见的河豚毒素衍生物，无色无味，
现代法医技术几乎无法检出。罪犯是公司内部的高管，心思缜密，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又是“深渊”。它在抓取了罪犯所有的电子支付记录后，
发现了一笔不起眼的、支付给境外某家小型生化实验室的加密货币。转账记录被层层伪装，
最终的IP地址指向一艘远洋货轮上的卫星电话。人类查到这一步，至少需要半年。
“深渊”只用了三分钟。第三个案子……第四个……我一页页翻下去，
指尖的寒意已然蔓延到了全身。汗水从我的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我发现了。
我发现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共同点。这些罪犯，他们的作案手法都堪称艺术。
他们完美地规避了人类侦查的所有手段——监控、目击者、物理证据、社会关系。
他们像是幽灵，行走在现代都市的数据丛林里，不留下一丝属于人类的痕迹。但是，
他们每一个人，都留下了一枚“数字邮票”。一个只有机器才能看懂的，极其微小，
却又绝对致命的线索。是那个连接废弃基站的信号。是那笔藏在汪洋大海里的加密货币。
是某个社交账号上，一张风景照里，一闪而过的、某个特定型号的无人机倒影。这些线索，
不是疏忽。它们太精巧，太隐蔽，太反人类的侦查逻辑。它们不是漏洞。它们是签名。
是凶手留给“深渊”的，专属的签名。办公室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我却湿透了后背，
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像破土的毒笋，刺穿了我的理智。
不是“深渊”在抓捕这些完美的罪犯。是“深渊”在筛选，在淘汰那些“不够完美”的罪犯。
它在考试。而这些连环杀手，纵火犯，毒师，只是它考试中，那些交了“错误”答卷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