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大寿那天,当着满堂宾客和媒体的面,亲手埋葬了江大师这个名字。我脱掉唐装,
撕开背后曾为我赢来金奖的《山河锦绣图》,露出一副新刺上的、鬼画符般的丑陋纹身。
满场哗然,都以为我被最疼爱的徒弟苏清影卷走百万、背叛师门,刺激疯了。他们骂我癫狂,
砸了自己一辈子的招牌。他们不懂。苏清影带走的,是能为烧伤者重塑皮肤的“画皮”绝技,
如今,这门救赎之术,成了她为通缉犯脱罪换脸的工具。我背上这幅状若疯癫的涂鸦,
就是她所有客户的“原貌”和藏身处的地图。我以血肉为墨,以身躯为卷。我不是疯了,
我是在用我最后的名声和这副残躯,
为她亲手画上最后一副“皮”——一副洗不掉、抹不去的囚衣。1.江老,吉时到了。
司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红色唐装,针脚细密,
是我最喜欢的徒弟苏清影亲手缝的。三年前她给我时说。师父,等您七十大寿,就穿这件。
我推开门。满堂宾客,全是业内名流和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我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寿宴。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今天,
我想给大家看一件新作品。台下响起掌声。所有人都以为,
我要展示什么惊世骇俗的纹身技法。我转过身,背对众人。双手抓住唐装的衣领,用力一扯。
扣子崩飞,衣服滑落在地。整个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几百双眼睛和无数镜头前。
厅内的喧嚣霎时静止,只剩下相机快门此起彼伏的轻响。
那幅曾被誉为“活国画”的《山河锦绣图》不见了。原本的位置上,
盘踞着一片漆黑混乱的图案。那图案是用最粗的针,蘸着最劣质的墨,
在我背上胡乱涂抹而成。线条扭曲,颜色浑浊。没有构图,没有美感,
只有毫无修饰的丑陋和杂乱。这份丑陋覆盖了我整个背部,甚至蔓延到了我的后颈和手臂。
天啊……不知是谁先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议论声炸开。江老的《山河锦绣图》呢?
那可是金奖作品!毁了!他自己把作品给毁了!他疯了吗?这是自砸招牌!
一个年轻记者大着胆子喊。江老!是因为苏清影吗?听说她卷走了您所有积蓄,
还背叛了师门!我没有回答。只是任由那些闪光灯,把我和我背上的耻辱,拍得清清楚楚。
明天,整个行业都会知道。国内纹身界的第一人,江闻,疯了。人群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便衣的年轻人没有说话。他叫赵峰,是个警察。他今天只是陪同领导来走个过场。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杂乱的线条,牢牢锁在图案中几个不起眼的点上。那不是墨点。
是针孔周围渗出的,新鲜的血。2.寿宴不欢而散。我一个人回到工作室。这里的一切,
都还保持着苏清影离开时的样子。桌上,她用过的纹身针还摆在原位。墙上,
挂着我们师徒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清纯无害,紧紧挨着我。我脱下唐装,
光着上身趴在床上。后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新旧伤口叠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
一个月前,苏清影就是在这里,跟我告别的。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师父,里面的钱,
够我还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了。我看着她。你要走?嗯。她点头,眼神平静。
我要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什么叫你自己的生活?我教你的手艺,还不够你安身立命?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感激,反倒带着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怜悯。师父,您的手艺是救人,
是艺术。可现在这个世界,艺术不值钱。那什么值钱?权力,人脉,还有……秘密。
她说完,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我把您账上的一百万转走了,
就当是您给我的毕业礼物。还有,您那本手札,我也带走了。一股寒意从我心底升起。
那本手札,记录了我毕生所学,尤其是“画皮”的独门技巧。你要用它做什么?
做点值钱的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师父,您老了,守着这套规矩,
一辈子也就是个手艺人。但我不想。门关上了。第二天,我就发现,
她口中的“值钱的事”是什么。一个外逃的金融诈骗犯,被发现淹死在护城河里。
尸体高度浮肿,面目全非。只有手臂上一块狰狞的烧伤疤痕,能证明他的身份。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疤痕是假的。那是我教给苏清影的“画皮”术,用纹身模仿皮肤肌理,
伪造出天衣无缝的疤痕。那个诈骗犯,用一具替死鬼的尸体,金蝉脱壳了。而苏清影,
就是他的画皮师。我报了警。来的人就是赵峰。他很年轻,也很认真。他听完我的叙述,问。
江老,您有证据吗?我摇了摇头。那具尸体上的假疤痕,就是证据。赵峰也很无奈。
法医鉴定过了,那就是真的烧伤。您的技术太高超,高超到无法被现有的技术手段识别。
我明白了。我创造了一门无法被证明的犯罪手法。然后,我亲手把它教给了魔鬼。
敲门声响起。赵峰走了进来,看着我背上的伤。江老,您何必呢?我没有回头。
我没疯。他沉默了一会儿。苏清影,已经查到出境记录了。我笑了。让她跑。
跑得越远越好。赵峰看着我,眉头紧锁,脸上的不解几乎要满溢出来。
3.赵峰没听我的。他成立了一个专案组。专门调查苏清影,
以及她背后那张用“画皮术”构建起来的犯罪网络。但他很快就陷入了僵局。
苏清影做事滴水不漏,所有线索到她那里就断了。她消失了。这天,赵峰又来找我。
他带来了一叠高分辨率的照片,全是我背上那副纹身。江老,我研究了很久。您这幅作品,
绝对不是胡乱画的。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您看这里,这些线条,虽然杂乱,
但走向和粗细,都和本市的地铁线路图有重合。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里,
这个螺旋图案,很像城东那个废弃的工业园区的标志。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他把照片推到我面前。您是在给我提供地图,对不对?我放下茶杯。赵警官,
我只是一个疯了的手艺人。您没疯。赵峰的语气很肯定。您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报警,
用您的身体,做卷宗。我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其敏锐超出了我的预料。证据呢?
我反问他。就像我拿不出苏清影的证据一样,你也拿不出我这身纹身有特殊含义的证据。
赵峰被我噎住了。他叹了口气,收起照片。江老,我知道您有顾虑。但苏清影在做的事,
非常危险。她等于是在给那些罪犯第二次生命,这对社会是巨大的威胁。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肯合作?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因为,抓到那些小鱼小虾没用。我要的,
是把她,和她背后所有的人,连根拔起。你一个人,做不到。加上你,或许就够了。
我转过身,看着赵峰。想看懂我背上的画,你得先去了解一个人。谁?
一个叫‘屠夫’的通缉犯。十年前,他在南城犯下灭门案,至今在逃。赵峰的神情一振,
所有的疲惫都被这个名字一扫而空。这是我第一次,给他明确的线索。他立刻起身告辞。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我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费力地照向后背。在那片混乱的黑色线条中,
藏着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的眉心,有一颗痣。和在逃通缉令上,“屠夫”的特征,
一模一样。4.赵峰的行动很快。他动用了所有资源,重新调查“屠夫”的案子。
但一无所获。这个人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另一边,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盒上好的茶叶,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
是苏清影。她站在一座雪山下,笑容灿烂,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她在挑衅我。
告诉我她过得很好,很自由。也是在告诉我,我的所作所为,她一清二楚。我把照片烧了。
灰烬落入茶杯,我一口喝干。晚上,赵峰又来了。他一脸疲惫,眼中有血丝。江老,
查不到。‘屠夫’像是人间蒸发了。我指了指桌上的茶。尝尝,新到的。他端起茶杯,
闻了闻。好香,这是……大吉岭红茶?嗯,产自印度。赵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我。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里的茶园,
很美。他放下茶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我的意思,他已领会。苏清影不在国内,
她去了印度。那张照片上的雪山,不是中国的任何一座。三天后。赵峰通过国际刑警组织,
拿到了一份入境印度的华人名单。他在上千个名字里,找到了一个可疑人物。
一个叫李伟的商人,资料显示他常年往返中印做生意。但赵峰发现,这个李伟的身份信息,
是半年前才伪造的。更关键的是,这个李伟,眉心也有一颗痣。只是位置和“屠夫”相比,
稍微偏了一点。动过手脚。赵峰立刻申请了跨境抓捕协助。我独自坐在工作室里,
想着苏清影。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瘦瘦小小的,跪在我的店门口,
求我收她为徒。她说她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只想学一门手艺糊口。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动了恻隐之心。我把她带回家,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调色刺青。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包括那门足以改变人生的“画皮”术。我曾告诫她。
清影,记住,这门手艺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它可以帮那些被火烧伤、被毁容的人找回尊严,但绝不能用来伪装和欺骗。她当时点头,
答应得又乖又巧。师父,我记住了。现在想来,全是谎言。从她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
或许,就是一个骗局的开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峰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被两个印度警察押着。正是那个叫李伟的商人。消息下面还有一行字。
人抓到了,指纹比对成功,就是‘屠夫’。我还没来得及回复,
赵峰的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江老,我们审讯了‘屠夫’,他说漏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下一个准备介绍给苏清影的客户。一个叫‘红姐’的女人,是个国际洗钱组织的头目。
同时,我们在‘屠夫’的手机里,发现了他和苏清影的聊天记录。
苏清影的下一个藏身点,暴露了。赵峰发来一个坐标。这个位置,在您背上的纹身里,
能找到吗?我立刻拿出相机,对着后背拍了一张照片,放大。在那片代表印度的区域,
一堆乱码般的线条中,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那个点的坐标,和赵峰发来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