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刘姐取快递,箱子上印着爱马仕。我愣在快递柜前面,手里捧着那个橙色的盒子。刘桂芳。
单元楼对门。上个月刚跪在我家门口哭,说儿子的房贷还不上,求我再借五万。
我从女儿的补课费里挤出来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单。收件地址是我们小区,
但收件人不是“刘桂芳”。是“芳芳Baby”。手机号,是她的。我站在那里,
拿着那个箱子。脑子里有根弦,忽然绷紧了。1.我和刘桂芳做了十五年邻居。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她住601,我住602。搬进来那年我刚结婚,她儿子赵鹏还在上初中。
她男人赵国平在工地上干活,她自己在菜市场卖菜。日子确实不宽裕。
我亲眼见过她冬天穿着开线的棉袄,手上全是冻疮,还在那里摘菜叶子。第一次借钱,
是赵鹏上高中那年。她来敲我家门,眼睛红红的。“沈清,
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她站在门口,搓着手。“小鹏学费还差两千块,
国平这个月工钱没发……你看能不能……”两千块。我想都没想就给了。“刘姐,拿去用,
不急还。”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哗哗的。“沈清,你是好人,我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那时候我信。谁家没有个难处呢。两千块能帮就帮了。第二次是赵鹏高考那年。
“小鹏考上了!”刘桂芳来报喜,一脸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学费要一万二,
国平住院了,腰伤,我……”一万二。我和陈磊商量了一下。“借吧,”陈磊说,
“人家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我从卡里转了一万二。刘桂芳收到钱,给我鞠了个躬。
“沈清,等国平出院,我一定还你。”我说不急。我是真的不急。那时候我觉得,邻居嘛,
能帮就帮。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记不清是从哪一次开始,借钱变成了常态。
赵鹏大学要生活费。五千。赵国平复查要手术费。两万。刘桂芳自己查出来胃不好,
要看中医。八千。每一次她来的时候,都是那副样子——眼睛红,声音抖,手绞在一起。
“沈清,我真不好意思……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我每次都借了。陈磊有时候会皱眉。
“老借也不是办法,她什么时候还?”“人家确实困难,”我说,“等缓过来就好了。
”但没有缓过来。只有越借越多。2.赵鹏大学毕业那年,刘桂芳来找我借了最大的一笔。
十万。“小鹏创业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追到家里来了……”她跪在我家客厅里。
五十岁的女人,噗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响。“沈清,求你了。
这次救救我们,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十万。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钱。
我本来打算等女儿上小学了,把房子换大一点。三居室,女儿能有自己的房间。
我看着刘桂芳跪在地上,眼泪滴在我家的地砖上。我去卧室拿了银行卡。“刘姐,你起来。
”我把卡给她。“密码我写在纸条上,你去取吧。”她接过卡,手都在发抖。
“沈清……我这辈子……”“起来吧,”我说,“我就一个条件,你写个借条。
”她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点头。“写!我写!”那是我第一次让她写借条。因为十万块,
不是小数目了。借条写好了,按了手印。她走的时候,我关上门,靠在玄关站了很久。
陈磊从卧室出来。“十万?”我没说话。“你妈给的嫁妆钱。”“我知道。”“你知道还借?
”我看着他。“她跪下来了。”陈磊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女儿在客厅写作业,
问我:“妈妈,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间?”我揉了揉她的头。“快了。”那一年,
我们没换房。第二年也没换。第三年,房价涨了四十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
会拿出那些借条看。一张、两张、三张……一笔一笔加起来。两千。一万二。五千。两万。
八千。三万。十万。五万。两万。三万五。零零总总,四十万出头。四十万。
够我女儿上六年补习班。够我们家换一套三居室的首付差价。
够我不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赶最早的地铁。但我借出去了。因为刘桂芳说,她没钱。
3.借出去的钱像泼出去的水,我催过。第一次催,是赵鹏创业那笔十万块的一年后。
我开口之前犹豫了三天。最后选了个周末,去敲她的门。“刘姐,小鹏的事解决了吧?
之前那十万……”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愧疚。是不耐烦。“沈清,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
国平腰不好,小鹏刚工作,工资才五千多……”“我不是催你一次还完,”我说,
“每个月还一点也行……”“一个月能还多少?”她叹了口气,“几百块有意思吗?
”我愣住了。她反倒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委屈。“你也不差这点钱吧?你们两口子都上班,
日子比我好多了。”我不差这点钱?四十万,不差?我站在她家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次催,是又过了半年。这次我态度硬了一点。“刘姐,我女儿要上辅导班,家里开支大,
你看能不能先还一部分?”她立刻哭了。“沈清,你是要逼死我啊。”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天天在菜市场站十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了,你还来要钱?”“我们家小鹏工作不稳定,
国平又不能干重活了……”“我要是有钱,还用得着你催吗?”最后一句,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站在她家门口,像做错事的那个人。回了家,
陈磊问我:“要回来了吗?”我摇头。“她说没钱。”“那你也没辙。”是。我没辙。
第三次催,是上个月。这次不是我去催。是陈磊去的。陈磊敲了601的门。门开了一条缝。
“国平哥,之前借的钱,你们看看什么时候能还一下?”赵国平没说话,把门关了。
门缝关上的声音,很响。陈磊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他回来以后跟我说:“以后别借了。
要不回来的。”我看着那沓借条。四十万。白纸黑字,每一张都有刘桂芳的签名和手印。
但就是要不回来。因为她“穷”。因为她“没钱”。因为她“日子比你难”。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真的红,眼泪是真的流。我一度觉得,是不是我太计较了。
直到我帮她取了那个快递。4.爱马仕。我不是什么见过大世面的人,
但我认识那个logo。橙色盒子,棕色丝带。我在商场里见过,一个包最少两万起。
“芳芳Baby”。刘桂芳的手机号。我站在快递柜前面,心跳得很快。也许是假货。
也许是别人送的。我把快递送到她家门口,敲了门。刘桂芳开门,看到那个橙色盒子,
脸上闪过一丝……不是惊喜。是慌张。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笑了。“哎呀,
这是小鹏同事结婚的伴手礼,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把盒子接过去,很快地藏到身后。
“谢谢你啊沈清。”门关了。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伴手礼。爱马仕的伴手礼。
寄到小区快递柜。收件人写的网名。我回了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晚上,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爱马仕快递包装”。官网直邮。橙色盒子,棕色丝带,
有品牌logo。那不是什么伴手礼。那是正品,从专柜发出来的。
我又查了一下刘桂芳最近发的朋友圈。她发得很少,
每条都是——“老天爷什么时候对我好一点。”“又是辛苦的一天,腰疼得厉害。
”“希望明天会好一点吧。”条条都是卖惨。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儿子赵鹏的朋友圈。
上个月,赵鹏发了一条。照片是一辆白色宝马3系,车头系着红丝带。
配文:“努力终于有回报。”赵鹏,那个创业失败、月薪五千、我借了十万给他还债的赵鹏。
开上了宝马。我的手有点抖。但这还不够。我需要更确切的东西。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们小区是老城区的棚改拆迁区,三年前开始拆。刘桂芳住的601,面积比我家大,
还带个小院子。当时传过拆迁的消息,但刘桂芳跟我说:“没我们的份,我们那块地不拆。
”我信了。但今天,我去了区住建局。拆迁安置信息,在公示栏里。我一行一行往下找。
找到了。赵国平,原址翠竹巷14号刘桂芳老家的自建房。补偿款:502万。
到账日期:2024年3月。两年前。两年前就到账了。两年前,502万到了账。一年前,
她跪在我家客厅借了最后的五万。我站在公示栏前面,腿有点软。5.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去了区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了赵国平名下的房产。两套。
第一套:翠竹巷14号——已拆迁注销。第二套:锦湖花园11栋2单元801。
登记时间:2024年5月。锦湖花园。我知道那个小区。新开发区,电梯房,均价一万五。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一百八十万。全款。赵国平名下。五百万的拆迁款,
买了一套一百八十万的房子。剩下三百二十万。我借给她的四十万,她说还不起。
我坐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里还存着她上周发的朋友圈——“又是辛苦的一天,脚站肿了。”五百万。脚站肿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蠢。回到家,我没跟陈磊说。我打开电脑,
把所有的借条拍了照,按时间排列。2010年,2000元。2013年,12000元。
2015年,5000元。2016年,20000元。2017年,8000元。
2018年,30000元。2019年,100000元。2020年,50000元。
2021年,20000元。2023年,35000元。2024年,50000元。
2025年,50000元。一共四十一万两千。其中2024年以后借的——十万。
她拿到五百万以后,还跟我借了十万。我把赵鹏的朋友圈截了图。白色宝马3系。
发布日期:2024年7月。拆迁款到账:2024年3月。中间隔了四个月。四个月,
五百万到账,儿子买了宝马。八个月后,她跪在我家客厅,说儿子房贷还不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让自己冷静。是让自己记住这口气。我要一点一点查清楚。然后,
一笔一笔算回来。6.接下来一周,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我去锦湖花园转了一圈。
11栋2单元801。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门上贴着福字。
我按了门铃。没人开门。但我从物业那里打听到了——这套房子住着一对年轻人。男的姓赵。
开白色宝马。赵鹏。月薪五千、创业失败、还不起债的赵鹏。住在一百八十万的新房里。
开着三十多万的宝马。我站在锦湖花园的门口,看着那些崭新的高楼。然后,
我去做了第二件事。我去找了张姐。张姐住我们楼下501,也是老邻居了。“张姐,
我问你个事。”“什么事?”“刘桂芳跟你借过钱没有?”张姐的脸色变了。她看了我半天,
叹了口气。“六万。”“什么?”“三年了。说是给国平看腰。一分没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催过没有?”“催了。”张姐苦笑,“她哭得比我还惨。
说我逼她去死。”我又去找了五楼的老周。“刘桂芳?”老周愣了一下,“她借了我三万。
”四楼的李婶。“两万。说是给孙子看病。什么孙子?她儿子还没结婚呢。”三楼的小王。
“一万。大前年借的,说过了年就还。”我挨家挨户问了一遍。在同一栋楼里,
刘桂芳借了——我家:四十一万二。张姐:六万。老周:三万。李婶:两万。小王:一万。
还有已经搬走的老陈家:三万。加起来:五十六万二千。五百万的拆迁款。五十六万的外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