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市档案馆有个退休老馆长，姓沈。一辈子跟故纸堆打交道。退休之后专翻旧档案。
翻完本地翻外地。翻完正史翻野史。最后翻到了《聊斋志异》。不是当小说看。是当案卷看。
2024 年初，沈老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兴奋。
"你知道《聊斋》里有一篇叫《鹰虎神》吗？""知道。很短的一篇。小偷偷了庙里的钱，
被门神抓回来了。""对。你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问题？""没什么问题吧？
挺直白的。小偷偷钱，神显灵，小偷被抓回来，道士把钱收了，把人放了。
"电话那头沈老笑了一声。"你不觉得——这个道士——太淡定了吗？""淡定？
—偷走了他全部的积蓄——然后被'神'抓回来了——跪在他面前——""他的反应是什么？
""'道士课毕，回顾骇愕'——吃了一惊——""吃了一惊。然后呢？""'盗历历自述。
道士收其钱而遣之。'——小偷自己招了——道士收了钱——放了人。""就这样？
""就这样。""他没有报官。没有追问。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半夜潜入他的卧室——他连一句质问都没有——就收了钱——放了人——""你觉得正常吗？
"我没有说话。"如果你半夜醒来，
发现一个小偷跪在你家门口——说'是门口那尊雕像把我抓回来的'——你会怎么反应？
""我会……报警？""对。你会报警。你不会'收钱遣之'。
""除非——"沈老停了一下。"除非那个小偷——是你安排的。
"01两天后我去了沈老家。茶几上摊着复印件和翻烂了的《聊斋》。
这次还多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济南老城的。"先看地图。"沈老指着地图说。
的南边——几里路——""小偷从东岳庙偷了钱——往南跑——要上千佛山——'南窜许时，
从山上下来——左臂架着苍鹰——面色铜青——像庙门里的鹰虎神——"沈老敲了一下地图。
人——从千佛山上——走下来——""鸡鸣时分——天还没亮——一个人在千佛山上干什么？
""也许——住在山上？""千佛山上有什么？寺庙。道观。山洞。
""但蒲松龄写的——'自山上来，
山上下来的——臂上架着鹰——""天没亮——从山上下来——臂上架着鹰——他在干什么？
""打猎？放鹰？""天没亮打什么猎？
而且——千佛山是名山——不是猎场——谁会在名山上打猎？"沈老看着我。
"除非——他不是在打猎。他是在等人。"02"等人？等谁？""等小偷。
个'面铜青色'的大汉——被抓——被揪回庙里——""你注意——小偷跑的方向——是南。
千佛山在南边。""他为什么往南跑？""因为……千佛山上好躲藏？山里面有洞？
""也许。但你想想——他是一个小偷——偷了钱——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往城里跑。
**往人多的地方跑。混进人群里。消失。""但他没有往城里跑。他往南跑。往一座山跑。
往一个人少的、荒僻的、天没亮一片漆黑的地方跑。""他为什么往那个方向跑？
"沈老看着我。"除非——有人告诉他——往那个方向跑。
"03"你是说——小偷的逃跑路线——是被安排好的？
""你再看那个'鹰虎神'——""'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适与相遇。
'"一个特别高大的人。从山上下来。左臂架着鹰。正好跟小偷迎面相遇。
"'适与相遇'——'适'——正好——巧——""多巧。天没亮。一个小偷往南跑。
一个大汉从山上下来。正好碰上。""你信这个巧合吗？
""你刚才说——他在等人——等小偷——""对。他知道小偷会从这个方向来。
他提前在山上等着。小偷一到——他出现。""他怎么知道小偷会从这个方向来？
""因为这条路线——是他们设计好的。""'他们'？谁和谁？""道士。大汉。小偷。
三个人。一台戏。"沈老靠在椅背上。"我给你从头到尾捋一遍。"04"先说道士。
——蒲松龄写了两样东西——门口的鹰虎神像——和一个姓任的道士——""道士什么情况？
""'每鸡鸣，
—说明他很勤快——很虔诚——""但你看小偷在他屋里翻到了什么——""'奈室无长物，
底得钱三百'——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在草垫子下面找到了三百文钱——""三百文。
"沈老竖起三根手指。"三百文——在那个年代——值多少？大概能买五六斤猪肉。
不到一两银子的零头。""一个道士——守着一座庙——全部家当——三百文。
""穷成这样——说明什么？""说明庙里香火不旺。没人来上香。没人来供奉。
火——他穷得叮当响——""一个穷道士——守着一座没有名气的破庙——""他需要什么？
""钱？""钱是结果。他需要的是——让庙火起来。""怎么让一座没有名气的庙火起来？
"沈老看着我。"神迹。"05"你想想——在那个年代——一座庙——怎么才能吸引香客？
""要么——庙里的菩萨灵验。求什么应什么。有口碑。口口相传。
""要么——庙里出过'神迹'。有过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人们听说了。慕名而来。
""第一种——需要时间。
人来求——碰巧灵验了——碰巧传开了——太慢——太不可控——""第二种——可以制造。
""什么样的'神迹'最容易传播？""不需要太复杂。不需要什么天降祥瑞。
只需要一件事——一件让人觉得'这庙里的神是真的'的事。
灵——追上去——抓回来了——""你想想这个故事传出去之后——""街坊邻居会怎么说？
""'你听说了吗？南郊的东岳庙——门口那两尊鹰虎神——显灵了！'""'真的假的？
'""'真的！
里的钱——跑到千佛山脚下——被鹰虎神追上了——揪回来了——跪在庙里——亲口交代的！
'""'乖乖！那庙里的神——是真的灵啊！'""然后——人就来了。香火就旺了。
钱就有了。"沈老看着我。"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道士只有三百文了吗？
""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三百文——就是这出戏的成本。""他甚至不需要真的被偷。
换一个'神迹'——换一座庙的名声——换未来几年的香火钱——""这笔账——太划算了。
"06"好。那具体怎么操作的？"我问。"三个人。三个角色。一台戏。
""第一个——道士。导演。编剧。幕后操盘手。""他设计了整个流程。
他决定什么时候演。他决定怎么收场。""第二个——小偷。演员。
——然后被'抓回来'——跪在庙里——当众'忏悔'——""第三个——那个'鹰虎神'。
另一个演员。
天没亮的时候——以'神'的面目出现——拦住小偷——'揪'他回庙——""三个人配合。
一场戏。演给谁看？""演给道士自己看？不。
演给'道士课毕回顾骇愕'之后所有会听到这个故事的人看。"07"先说小偷。
""这个小偷——是真的小偷——还是道士找来的人？"沈老说——"这里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是道士的同伙。事先说好的。
酬——演完了你拿钱走人——""第二种——更巧妙——他是真的小偷——但被道士利用了。
""什么意思？
置偏——香火差——平时没什么人来——""但偏僻的庙——有一个特点——小偷喜欢光顾。
""为什么？因为没人看管。因为道士就一个人。因为晚上黑灯瞎火——好下手。
""一座破庙——被小偷光顾——这件事——可能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道士被偷过。
也许不止一次。三百文——也许就是他被偷剩下的最后一点钱。
""但有一天——道士想通了。""他不再把小偷当敌人。他把小偷当——素材。
"08"怎么个素材法？""你想想——如果道士抓住了一个小偷——他有几种选择？
""第一——报官。小偷被抓——挨板子——关起来——结束。""第二——放了。算了。
就当倒霉。""第三——既不报官——也不放——而是跟小偷谈一笔交易。""什么交易？
'但我给你一条路——你帮我演一出戏——演完了——我不但不报官——我还让你把钱拿走。
'""小偷会怎么选？""当然选演戏。谁愿意坐牢？""这就是交易。
""小偷也不亏——他不但不用坐牢——还能拿到钱——只需要配合演一出戏——""双赢。
""但还差一个角色。"沈老说。"那个'神'。"09"'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
左臂苍鹰，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一个巨大的男人。
从山上下来。臂上架鹰。走近了看——脸是铜青色的——像庙门口的鹰虎神。
三米多——真人不可能三米多高——""小偷说他'巨大'——但这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的？
""天没亮。黑灯瞎火。
影从山上下来——在恐惧和黑暗中——人会把对方的体型放大——""也许那个人确实高大。
但不会有三米。可能一米八。可能一米九。
""第二——'面铜青色'——脸是铜青色的——""什么情况下一个人的脸会是铜青色的？
""涂了颜料。
神'——演员涂上颜料——穿上戏服——扮成神像的样子——在街上走——""涂什么颜料？
铜粉。青矿。靛蓝。调出来的颜色——就是'铜青色'。
庙门口的鹰虎神像——一个架鹰——一个牵虎——所以叫'鹰虎神'——""虎——弄不来。
但鹰——可以弄来。
脸涂铜青色——身材高大——天没亮——黑暗中——""一个真人——就变成了'鹰虎神'。
"10"这个人是谁？"我问。"蒲松龄没写。故事里也没有交代。
""但你想想——道士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来扮'神'？""第一——身材高大。
普通人不行。必须高大威猛。这样小偷在黑暗中看到才会害怕。
""第二——他得知道这出戏的全部流程。他得知道小偷什么时候会到山脚下。
他得提前在山上等着。""第三——他得不是本地人。**或者至少不能让小偷认出来。
认出——但如果是本地的熟人——声音、体态——可能会穿帮——""什么人符合这些条件？
""一个外地来的——身材高大的——跟道士有关系的人——""也许是道士的师兄弟。
也许是道士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
也许是道士雇来的帮手——"沈老说——"但还有一种可能。""什么？""道士自己。
"11"道士自己？他怎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你仔细看时间线——""'每鸡鸣，
辄起焚诵'——鸡鸣时分——道士起来念经——""'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
—'""小偷翻遍了屋子——只找到三百文——装进腰包——开门跑了——""'南窜许时，
阵子——从东岳庙到千佛山——几里路——跑步的话——大概需要——""半刻钟到一刻钟？
""差不多。十几分钟到半小时。
""现在看道士这边——""鸡鸣起来——开始念经——'道士课毕，
回顾骇愕'——念完了经——才发现小偷跪在那里——""他念经念了多久？
""蒲松龄没写。
但道士的早课——一般至少半个时辰——一个小时——有的甚至更久——"沈老看着我。
"一个小时。
被揪回来——又走回庙里——再花十几分钟到半小时——""前后加起来——大概一个小时。
""而道士——在这一个小时里——在干什么？""在念经。""真的在念经吗？
"沈老看着我。"如果——道士根本没有念一个小时的经呢？
""如果——他只是点了香——摆了经书——做出念经的样子——然后从后门出去了呢？
庙里——""然后自己从后门回去——洗掉颜料——换了衣服——坐回经堂——""'课毕，
回顾骇愕'——念完经了——回头一看——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演得天衣无缝。
"沈老说——"你算算时间——够不够。
后门出去——""跑到千佛山脚下——几里路——跑步十几分钟——""但他要比小偷先到。
小偷是偷完钱才跑的。道士是小偷进屋的时候就出发了。
分钟——找到三百文——装好——出门——开始跑——""这几分钟——就是道士的提前量。
他先走。小偷后走。他先到山脚。小偷后到。
""但道士到了之后——还要做准备——涂颜料——架鹰——""来得及吗？
——随身带着——到了山脚下——找个隐蔽的地方——往脸上一涂——一分钟——""鹰呢？
完经——""'回顾骇愕'——哎呀——怎么有人跪在这里——"沈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个人演两个角色。前门是道士。后门是神。"13"但——"我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被'鹰虎神'揪回庙里——跪在那里——然后道士从里面走出来——""他不会觉得奇怪吗？
'鹰虎神'怎么忽然不见了？他有没有看到'鹰虎神'离开？"沈老说——"你再看原文。
""'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钱，跪守之。
把钱倒出来——跪在那里守着——""'跪守之'——跪着——守着——""小偷跪在地上。
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看。
""他刚刚被一个'面铜青色'的巨人吓得魂飞魄散——'大恐，
蹲伏而战'——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这种状态下——他跪在庙里——他敢抬头看吗？
他敢转身看'神'去了哪里吗？""不敢。
""他只会——死死地跪着——低着头——浑身发抖——等着——""等什么？等道士出来。
""而道士——需要的就是这几分钟。
低头——不敢动——""道士从后门进去——洗脸——换衣服——走到前面——""'课毕，
回顾骇愕。'""完美。"14"好。"我说。"就算这一切都是演的。
有一个根本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演？
""我前面说了——为了'神迹'——为了让庙火起来——""但三百文的成本——值得吗？
他那么穷——三百文可能是他几个月的积蓄——"沈老说——"你搞反了。""什么意思？
""三百文——不是成本。是道具。
—小偷偷了三百文——被抓回来——把钱倒出来——道士'收其钱'——钱回到了道士手里。
""他一文钱没亏。""三百文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这不是成本。这是道具费。
用完了还回来了。""但他得到了什么？""一个故事。一个可以传播的'神迹'。
""你想想——第二天——街坊邻居来庙里——道士会怎么说？""他不用说。小偷会说。
15"你注意——道士最后做了什么——'道士收其钱而遣之'——收了钱——把小偷放了。
""放了。""没有报官。没有打。没有骂。没有罚跪一整天。""就这么——放了。
""你不觉得——太宽容了吗？
百文的人——被偷了全部家当——抓回来了——他不但不追究——还放了——""这是什么？
这是大度？慈悲？出家人不计较？""都不是。"沈老看着我。
"他需要小偷活着——走出去——到处跟人讲这个故事。
—如果他报官了——小偷被抓进衙门——关起来了——""关起来了——谁来传播这个故事？
—小偷回到街上——回到酒馆里——回到那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他会跟人说什么？
偷东西——偷了三百文——跑到千佛山脚下——你猜怎么着——庙门口那个鹰虎神——活了！
——从山上下来——拦住我——揪我回去——'""'你说的是真的？'""'千真万确！
我亲眼看见的！
——跟庙门口的像一模一样——那个头——起码一丈高——手臂上架着鹰——'""'乖乖！
士——心真好——'""'是啊——那庙里的神——也真灵——'"**沈老拍了一下桌子。
"你看——一石三鸟。""第一——神灵验了。鹰虎神显灵了。
东岳庙的名声一下子就起来了。""第二——道士人好。抓了小偷还放了。慈悲为怀。
让人敬重。""第三——**小偷自己成了活广告。
百文的道具——换来一个免费的、自发的、到处跑的活广告——""这笔生意——太划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