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盯着方向盘发呆的时候，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正吱嘎吱嘎地响。
这是他在客运公司开校车的第二十三天。下午四点一刻，雨从早晨下到现在没停过，
天色暗得像傍晚。车载广播里说，沿海地区有雾，能见度低，请司机谨慎驾驶。谨慎个屁。
他现在连路都快看不见了。雨不是雨，雾不是雾。
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像被一层湿漉漉的毛玻璃罩着，路灯的光晕开来，黄乎乎的一团。
李春明把车速降到二十迈，身子前倾，恨不得把脸贴到玻璃上。“赵强这孙子，坑我。
”他嘟囔了一句，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
刚解开锁屏又想起来——校车运行期间不能接打电话，这是入职培训时反复强调的纪律，
据说上个月刚有个司机因为开车接电话被开了。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今天这事儿说起来也怪他。本该是下午班的老陈请假了，队长临时抓差，让他连着跑全天。
上午送完学生，他在车里对付了一顿盒饭，下午继续。送最后一班学生的时候，
天就开始不对劲了。孩子们下车时，一个个把书包顶在头上往雨里冲，
有个小男孩回头冲他喊：“叔叔再见！路上慢点开！”李春明当时还笑了笑。现在想想，
那孩子怕是比他有先见之明。最后一个小女孩下车的时候，雨突然变大了。
她妈妈撑着伞等在路边，一把把孩子揽进怀里。李春明看着那对母女消失在雨幕里，
忽然想起自己妈——上个月打电话还说让他过年回去相亲。相什么亲，工作都没了。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正准备掉头回停车场，手机响了。是队长。“春明，送完没？
”“刚送完，准备回去了。”“别急着回。”队长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信号不好，
“学校那边跟公司沟通过了，下午提前放学，公司临时加了一班——你那趟不算数了，
你直接空车绕公园跑一圈，然后回场就行。”李春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现在回去不行吗？”“规定就是规定。海山南路这条线，
每天下班前必须空车绕着望海山公园跑一圈，才能回停车场。你来了快一个月，不知道？
”李春明还真不知道。他之前一直跑早班，七点接人，八点半收车，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规定。
“老陈没跟你说？”“老陈跟我对班，我俩碰不着面。”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队长好像叹了口气：“行吧，那你现在知道也不晚。记住啊，
必须绕着望海山公园跑一圈——沿着公园外墙那条路，开一圈，然后回来。油够不够？
”李春明看了眼油表：“够。”“那就这样，路上慢点，这鬼天气。”队长挂了电话。
李春明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发动了车子。绕公园跑一圈。什么破规定。他打转向灯，
把车拐上通往望海山公园的路。这条路他其实不熟。平时接送学生走的是海山南路的主干道，
望海山公园在路东边，占地不小，但从来没进去过。听说公园是前几年新修的，
里面有个人工湖，还有一个挺大的广场，夏天晚上有人跳广场舞。但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下雨天，公园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李春明把车开上公园外墙边的那条路。路不宽，
双向两车道，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黄褐色的，
贴在地上像一层湿透的毯子。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规定，是因为真的看不清。
那种雾气越来越浓了。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雾。
李春明在北方长大，来沿海城市打工三年了，第一次见这种雾。不对，不是第一次。
他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天好像也见过一次。那天他跑完早班回场，正好碰见老陈出车。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看起来病恹恹的，当时正站在车旁边抽烟。
李春明跟他打了个招呼，老陈冲他点点头，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
李春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望海山公园那边雾气弥漫，像一团棉絮把整个公园裹住了。
他当时没在意，还以为海边就这样。现在想想，那天没下雨，哪来的雾？
李春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别瞎想。他盯着前方，努力辨认道路。
路两边应该是有路灯的，但此刻都隐在雾气里，偶尔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
他只能凭着路边的行道树判断自己没开出路基。开了大概十分钟。按理说，望海山公园不大，
开车绕一圈也就一刻钟的事。李春明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觉得自己应该快绕完了。
前面出现一个路口。他犹豫了一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有几个路口，但按常识，
绕着公园开应该是一直沿着围墙走，不用拐弯。他继续直行。又开了五分钟。不对。
李春明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他盯着前方的路牌，试图看清上面的字。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着，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路牌上的字模模糊糊，
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白底，黑字，好像是个箭头。他打开双闪，推开车门，
准备下去看看。车门一开，冷风裹着雨雾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雾气扑到脸上，
有种奇怪的触感——不是湿，是凉，凉得发黏，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往里钻。
李春明快步走到路牌下面，仰头看。“海山南路，前方500米”。他愣住了。海山南路？
他刚才就是从海山南路拐进来的，绕了快二十分钟，怎么又绕回海山南路了？
除非——他回头看向来路。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公园的围墙，灰色的，
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他刚才沿着围墙开了那么久，怎么又回到起点了？
除非他根本没绕着公园开，而是从某个岔路拐了出去，然后又绕回来了。
李春明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路牌。
路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白底黑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那个“海山南路”几个字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他转身回到车上，
发动了车子，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五。他已经开了快半小时了。如果现在再绕一圈，
等回到停车场起码五点半以后，再加上还车、打卡，下班得六点。算了吧。李春明咬了咬牙，
打转向灯，掉头，往停车场的方向开去。反正没人知道。他这么想着，
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一点。回到停车场的时候，五点二十。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
李春明把车停进车位，拔了钥匙，打卡下班。
门口值班的老头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天气不好，开得慢。
”李春明把钥匙挂回墙上。老头“哦”了一声，缩回值班室继续看他的手机去了。
李春明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发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队长让他绕公园跑一圈，
是为了什么？当时没问，现在也懒得问了。可能就是公司闲得蛋疼的规定吧，
这种单位都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多了去了。他撑开伞，走进雨里。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正常。
李春明继续跑他的早班，早上六点半到场，七点接人，八点半收车。天气放晴了，
那天的雨雾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几乎把那件事忘了。
直到第七天。那天是周三，李春明的早班。他照常六点半到场，检查车况，发动车子，
七点准时到第一个站点接孩子。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李春明从上车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你明明在做很熟悉的事，
周围的环境也都是你熟悉的环境，但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变了，
又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他开着车，沿着每天固定的路线走。第一站，接了一个小男孩，
跟他妈妈挥手告别。第二站，接了两个小女孩，手拉手上的车。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孩子们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说话，一切都很正常。但李春明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把车开上主干道，往学校的方-向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眯着眼睛，伸手去够墨镜。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电线杆。电线杆在路边，
是那种很普通的水泥电线杆，灰白色的，上面贴满了小广告。每天路过都能看见。但今天，
它弯了。不是视觉误差的那种弯，是真的弯了——从中间开始，朝一边弯过去，
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随时都会折断。李春明踩下刹车。孩子们在后面嚷嚷：“叔叔，
怎么了？”李春明没理他们，他盯着那根电线杆，盯着它弯曲的杆身，
盯着它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也是弯的。一模一样的弧度。他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叔叔？”李春明猛地回过神。他咽了口唾沫，重新发动车子，
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没事，刚才有只猫跑过去了。”孩子们信了，继续聊他们的天。
李春明把车开到学校，看着孩子们一个个下车，跑进校门。最后一个小男孩下去的时候，
他忽然拉住人家的胳膊：“小朋友，你刚才路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
有没有觉得它——”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松开手：“没事，去吧，上课别迟到。”小男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跑了。
李春明把车开到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呆。他想给赵强打个电话。
但手摸到手机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说什么？说我看见电线杆弯了？电线杆怎么会弯？
他盯着窗外，盯着那个方向。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根电线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往回开。路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电线杆好好地立在那儿，笔直，挺拔，上面贴着小广告，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是笔直的，
跟它本身一模一样。李春明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电线杆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
没有任何异常。他站在路边，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路上有车驶过，有行人走过，
一切都很正常。但李春明心里那团疑云没有散去。他看见的，绝对不是幻觉。他回到车上，
想了很久，终于拨通了赵强的电话。“强子，我问你个事儿。”“啥事儿？说。
”“你们公司那条海山南路的校车线，到底有什么说法？”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李春明把自己那天雨里迷路、今天看见电线杆弯曲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尽量把事情讲清楚，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电话那头赵强的呼吸声变了。
等他说完，赵强沉默了很久。“强子？”“你现在在哪儿？”“刚送完学生，在路边。
”“把车开回停车场，然后马上到鑫海市民俗学会来。”赵强的声音很严肃，
“我在这儿等你。”“民俗学会？”李春明愣住了，“我去那儿干什么？”“别问了，
快来吧。”赵强挂了电话。李春明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微风不燥。但他忽然觉得，这光有点冷。鑫海市民俗学会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层，临街，
楼下是个卖煎饼果子的早餐铺。李春明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按赵强给的地址爬上楼，在贴满小广告的楼道里找到那扇门——深棕色的防盗门，
门牌号302，门边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鑫海市民俗学会。他敲门。
开门的是赵强。赵强脸色不太好，看见李春明，只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比他想象的大。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打通了，摆着几张办公桌和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书，有些还是线装的。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画的是整个城市的地形，其中有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李春明看了一眼那个圈——望海山公园。屋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微胖，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一张老式的藤椅上喝茶。看见李春明进来，他把茶杯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