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懂什么?”年夜饭的桌上,周建国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我端着刚热好的鱼,
手顿了一下。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素云一个家庭主妇,能懂什么大事?建国,
你接着说。”我把鱼放到桌上,坐回角落的位置。儿子周洋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二十八年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周建国继续高谈阔论,
亲戚们附和着笑。没人问我那盘鱼热了多久,也没人注意到我额头上的汗。我发着低烧。
但菜不能凉。1.那天的烧,一直没退。晚上十点,亲戚们走光了,我在厨房洗碗。
手泡在凉水里,有点发抖。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靠在水槽边缓了一会儿。头很沉。“素云,明天早饭吃什么?
”他头也没回。“粥。”我说。“行,早点熬,我八点要出门。”我没吭声,去找退烧药。
翻遍了药箱,只剩一板过期的感冒灵。我烧了壶热水,给自己冲了碗姜汤。客厅里,
周建国还在笑。电视里放着小品,挺热闹的。我端着姜汤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
看着角落里那台落灰的缝纫机。那是二十八年前的嫁妆。我曾经是国营服装厂的技术能手,
车间里缝得最快最好的那个。“素云,你别干了,家里有我呢。”周建国求婚时说的话,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我二十二岁,信了。辞了职,当了二十八年家庭主妇。
公公瘫痪五年,是我端屎端尿伺候走的。婆婆三次住院,每次陪床的都是我。
儿子从幼儿园到高中,十二年的接送,周建国一次都没去过。“你一个女人,
在家带孩子不是应该的?”他总是这么说。我也总是点头。应该的。是啊,都是应该的。
姜汤有点烫,我吹了吹。客厅的笑声还在继续。第二天早上五点,我爬起来熬粥。手还是抖,
头还是沉。周建国七点五十下楼,喝了一碗粥,嫌烫,皱着眉放下了。“今晚不回来吃,
有应酬。”他拿起车钥匙,门响了一下。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他嫌烫的粥,
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婆婆的消息:素云,你小姑子那边最近手头紧,你跟建国说说,
帮衬一下。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坐着。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我好像很久没看过日出了。这二十八年,我都在厨房里。
2.周建国的手机是那天下午我无意间看到的。他去洗澡,手机落在沙发上。
我本来是去收拾茶几,那东西自己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建国哥,今晚还是老地方?
小曼想你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原样放回去。周建国洗完澡出来,
头发还湿着,边擦边问:“我手机响没?”“响了。”我说。“谁啊?”“没看。
”他拿起手机,瞄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哦,公司的事儿。”我“嗯”了一声,
去厨房切菜了。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快。“今晚有牌局,不回来了。”“好。”他走了。
我一个人把剩饭收进冰箱,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二十八年没抽过了。
结婚后他说女人抽烟不好看,我就戒了。今天突然想抽一根。手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发烧。
我想起二十八年前,辞职那天。厂长还挽留过我:“小陈,你是咱们厂的技术骨干,
走了可惜啊。”我笑着说:“厂长,我要结婚了,家里有人养我。”有人养。真好笑。
这二十八年,我养了一家子。但在他们眼里,我什么都没干过。我把烟头掐灭,回屋。
客厅的茶几下面,有个我藏了二十多年的铁盒子。我蹲下来,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几张证书,还有几张老照片。存折上的数字,
是我二十八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帮邻居改衣服、帮人缝补窗帘、过年给人做旗袍,
一笔一笔,都记着。周建国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每月从他那儿领“生活费”,
花多了还得解释。他不知道,我从来没花完过。有些东西,我存着。就像这台缝纫机,
我也存着。证书也存着——那是前年我偷偷去考的裁缝资格证。
周建国说我“什么都不会了”。我没反驳。但我知道自己会什么。3.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主题。“素云啊,你小姑子买房首付还差十五万,建国这边能不能支援一下?
”我正在拖地,手上动作没停。“妈,这事儿您跟建国说了吗?”“说了,他说让你看着办。
”让我看着办。这个家的钱,从来都是他管着。现在要往外拿钱,他让我看着办。“妈,
我们手头也紧。”婆婆的脸沉下来。“素云,你什么意思?你小姑子是一家人,
帮一把怎么了?你管着家里的账,抠这点钱?”我没说话。我不管账。
我连这个家有多少存款都不知道。“再说了,”婆婆坐到沙发上,翘着腿,“当初建国娶你,
是看得起你。你娘家什么条件?建国什么条件?你知足吧。”我继续拖地。“妈,我知道了。
”婆婆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太听进去。她走的时候,周洋正好回来。“奶奶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爸。”婆婆在门口说,“洋洋啊,你妈这人小气,你可别学她。”周洋没吭声,
进屋了。我在厨房做晚饭,他在客厅打游戏。“妈,奶奶说什么了?”“没什么。”“哦。
”他继续打游戏了。晚上,周建国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你妈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问。“来了。说小姑子买房的事。”“哦,那你看着给呗。”“给多少?
”“十五万吧,差多少给多少。”“这钱从哪儿出?”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人。“家里的存款不是有吗?你不知道多少?”我知道。我知道的是,
我每个月拿三千块生活费,他说家里存款是“家庭基金”,我没资格动。现在给他妹妹,
我“看着办”。“好,我知道了。”我转身进了卧室。他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很晚才进来睡。我背对着他,没睡着。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张我藏了很久的证书。
裁缝资格证。那是周建国去外地出差的时候,我偷偷去考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什么都不会”。4.半个月后,周建国提了离婚。地点是客厅,时间是晚饭后。
“素云,咱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他坐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离了吧,好聚好散。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亏待你,给你五万块,够你生活了。”五万块。二十八年,五万块。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碗。“行。”我说,“离就离。”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你想好了?”“想好了。”他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站起来,走了两步。“那行,明天咱去民政局。”“好。”我把碗放进厨房,开始洗。
周建国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晚上,周洋回来了。周建国把他叫到一边,
嘀嘀咕咕说了一阵。然后周洋过来找我。“妈。”“嗯。”“爸跟我说了……你们要离婚?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妈,你……你就别闹了。”我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爸说给你五万块,够你生活了。你一个人也没法过,还是跟爸好好说说,别真离了。
”我看着儿子。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我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他说:五万块,够我生活了。
“妈,你听我的,别闹了。”我放下碗,看着他。“周洋,你觉得五万块,
够我生活到什么时候?”他被我问得愣住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爸出轨的事,你知道吗?”周洋的脸色变了。“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门外,周洋站了很久。后来他走了,
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台落灰的缝纫机。二十八年。公公,婆婆,儿子,
丈夫。我伺候了一圈,最后落得个“五万块够你生活了”。够了。我笑了一下。是真的够了。
不是五万块够了。是我,够了。第二天,我给林美芳打了个电话。“美芳,
你儿子是律师对吧?”“是啊,怎么了素云?”“我有点事想问问他。”“什么事啊?
”“离婚的事。”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素云,你想好了?”“想好了。”“那行,
我让小杰给你打电话。”“谢谢你,美芳。”“谢什么,咱俩几十年的交情。”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天又亮了。这二十八年,我好像一直活在厨房里。现在该出来了。
5.林美芳的儿子林杰,约我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他是律所的执业律师,
专门做婚姻家事案件。“陈姨,我妈跟我说了大概情况。您先说说,想怎么离?
”我把情况讲了一遍。二十八年婚姻,周建国提出离婚,给我五万块“生活费”。林杰听完,
笑了一下。“陈姨,他当您不懂法呢。”“我是不太懂。”“那我给您讲讲。
”他翻开笔记本,写写画画。“第一,房子。你们的房子是婚后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无论登记在谁名下,您都有一半。”“第二,存款。婚姻存续期间的所有收入,
也是共同财产。他存了多少钱,您有权分一半。”“第三,家务劳动补偿。
您辞职二十八年照顾家庭,根据民法典,您可以要求补偿。”我听着,手里的茶杯没动。
“林杰,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他想用五万块打发您?做梦。”我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做?”“先别急着去民政局,让他先把家底亮出来。房产、存款、股票、车,
全部清算。”“好。”“还有,”林杰看着我,“陈姨,您得做好准备,他可能会闹。
”“我知道。”“您不怕?”我想了想。“怕什么?我已经怕了二十八年了。
”林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那咱们就按程序来。”回家的路上,
我在小区花园坐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太阳很好。我想起二十二岁那年,
辞职的那个下午。厂长说可惜,我说有人养我。现在想想,真傻。但没关系。五十岁,
还不算太晚。晚上,周建国回来了。“明天去民政局?”他问。“不急。”他皱眉。
“怎么不急了?你不是答应了吗?”“我答应离婚,没答应五万块。”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意思是,咱们得把财产分清楚。”“分什么分?这个家是我挣钱撑起来的!
”“那我二十八年在家伺候你们一家子,算什么?”周建国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素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我没回答。“我不跟你扯。明天去民政局,
爱去不去。”他摔门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喝了口凉茶。变了吗?没有。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6.接下来几天,周建国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我开始跟他要房产证、要存折、要股票账户。他不给,我就不签字。“陈素云,
你到底想怎样?”“我想按法律来。”“什么法律?你懂法律?”“我不懂,但有人懂。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找律师了?”“对。”“你哪来的钱找律师?
”“这你不用操心。”周建国在客厅走来走去,像只困兽。“陈素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五万块,我已经够意思了。”“周建国,我问你。”我站起来,看着他。“这二十八年,
你给过我什么?”他愣住了。“每个月三千块生活费,花多了还要解释。家里的存款是多少,
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妹妹买房,你说让我‘看着办’——办什么?我连存款有多少都不知道。
”“我伺候你爸五年,你来病房看过几次?你妈住院三次,谁陪的床?咱儿子十二年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