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两个孤儿雨水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淹没。祈安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渗进这栋宽敞却冰冷的别墅里,也渗进了他的骨子里。自从父母在那场车祸中离开后,
这栋房子就再也没有过温暖。叔父收养他,更像是完成一个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他们之间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内里却是针扎般的疏离。就在今天下午,
叔父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通知他:“晚上我会带个人回来,你弟弟,祈年。”弟弟?
祈安冷笑了一声。他不需要弟弟,
更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来分享这本就稀薄的、名为“家”的假象。
楼下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祈安没有下楼去迎接,
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冰冷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叔父撑着一把黑伞,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个瘦削的少年从车里钻了出来,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少年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鬼。他低着头,
双手紧紧攥着卫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起来很冷,身体在微微发抖,
但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进去再说。”叔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那看起来就是少年的全部家当。
他们走进了玄关,祈安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他依旧站在窗边,
直到楼下传来了叔父的声音:“祈安,下来一下。”祈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走下楼梯。
玄关处,少年正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在光洁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看起来比在车上时更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是你哥哥,祈安。”叔父简单地介绍道,然后转身对祈安说,“你带他上楼,
给他找个房间。我还有事,先出去了。”叔父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偌大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祈安和这个叫祈年的少年。空气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祈安抱着臂,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他很高,
虽然此刻蜷缩着,也能看出颀长的骨架。他的皮肤在客厅冷白的灯光下,
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鼻梁高挺,嘴唇是失血的淡粉色。终于,
少年似乎是感受到了祈安的目光,缓缓地抬起了头。那一瞬间,
祈安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措、有惶恐,但最深处,
似乎还藏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那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既想反抗,
又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你叫祈年?”祈安开口,声音像这屋子的温度一样,没什么热度。
少年似乎是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猛地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祈年的‘祈’,
祈年的‘年’。”祈安觉得有些可笑,这名字取得,倒像是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他懒得再废话,转身往楼上走:“跟我来。”祈年拖着那个巨大的蛇皮袋,跟在他身后,
脚步很轻,像一只猫。祈安把他带到了阁楼旁边的一个小房间。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
但好歹有一张床和一扇窗。“你就住这。”祈安指着那张床,语气是命令式的。
祈年把蛇皮袋放在墙角,然后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去洗个澡吧,
别把感冒传染给我。”祈安皱了皱眉,他闻到了少年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和尘土的潮湿味道。
祈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套衣服,低着头跑了出去。
祈安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房间。他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将不再平静。
那天晚上,祈安在自己的画室里待了很久。画室在阁楼的最顶层,
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避难所。画架上,是一幅画了一半的肖像,那是他母亲的样子。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画不出母亲眼里的神韵。委屈、愤怒、还有失去至亲的痛楚,
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死死地攥着画笔,指关节泛白,暴躁的信息素——玫瑰,
那本该热烈馥郁的味道,此刻却像带刺的荆棘一样,尖锐、刺鼻,充满了攻击性,
弥漫了整个画室。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清冽又干净的味道先飘了进来,像冬日里的一片初雪,又像雨后松林间的微风。是雪松。
祈安回头,看见祈年端着一杯热牛奶,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
头发还是湿的,滴着水。“哥,”他把牛奶放在画架旁的矮几上,没敢看祈安的眼睛,
“喝点热的。”他转身要走,祈安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等等。”祈年僵在原地,
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以后,”祈安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声音沙哑,
“别叫我哥了,直接叫名字。”他不想承担这份“哥哥”的责任,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依靠。
门关上后,祈安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他端起那杯牛奶,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他看着画布上模糊的面孔,
暴躁的信息素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从那天起,阁楼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
祈年开始了自己的“生存模式”。他像一个最尽职的管家,把祈安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祈安画画时,他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帮他整理画具。他会把祈安的画笔按型号排好,
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甚至记得祈安每一支画笔的习惯用法。祈安的胃不好,
他每天早上都会熬好小米粥,放在保温桶里,等祈安下课回来喝。如果祈安回来晚了,
他就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直到听到祈安的脚步声,他才会松口气,
默默地接过祈安的画板包,然后又像影子一样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之间的话很少,
但一种诡异的默契却在悄然形成。有一次,祈安在美术系被一个追求者纠缠,
推搡间手臂擦破了皮。他面无表情地回到家,祈年看到他手臂上的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在颤抖。“不小心碰的。”祈安不想多说。祈年没再问,
只是默默地拿来医药箱,用棉签蘸着碘伏,一下一下,无比轻柔地涂在祈安的伤口上。
他的手很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祈安却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点小伤,不用管。”祈安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别动。”祈年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祈安低头看着他,他正全神贯注地处理伤口,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锋利,
不再是当初那个怯懦的少年,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剑,充满了危险而克制的力量。
处理完伤口,祈年把医药箱收好,转身就要走。祈安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祈年的手腕很细,但皮肤下的肌肉却充满了爆发力。他浑身一僵,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祈安,
眼神里带着询问。“明天……”祈安有些别扭地松开手,“明天不用等我了。”祈年看着他,
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冰雪初融,瞬间驱散了他眼底的阴霾。“好。”他说。那天晚上,
祈安起夜去厨房喝水,路过祈年的房间时,发现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线光。
他听到里面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出于好奇,他轻轻推开了门。祈年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
手里拿着一叠画纸。他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是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画纸藏到身后,脸色慌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哥……”“拿来。
”祈安伸出手。祈年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把画纸递给他。祈安接过来一看,
愣住了。画纸上,全是他。有他对着画板发呆的侧脸,有他吃饭时蹙眉的样子,
有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模样。画得不算特别好,笔触还很稚嫩,但每一笔都充满了感情。
在那些画里,祈安看到了一个他自己都陌生的、被祈年珍视着的祈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画得真难看。”祈安故作嫌弃地把画纸扔回桌上,
转身走了出去。回到房间,他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他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长满了尖锐的荆棘,此刻却似乎有了一丝柔软的缝隙。而就在门外,
祈年看着被扔回桌上的画,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画纸上祈安的笑脸,
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偏执的弧度。名为“陆羽”的闯入者打破这份平静的是陆羽。
陆羽是叔父生意伙伴的儿子,一个标准的天之骄子。他第一次来家里,
就对祈安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身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自信和明朗,让他看起来光芒万丈,
和这栋阴郁的别墅格格不入。那天,陆羽参观了祈安的画室,对他的才华赞不绝口。“祈安,
你画得真好,尤其是这幅……”陆羽指着一幅画着雪松林的画,赞叹道,
“这雪松画得真有灵气,像是有生命一样。”祈安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没有告诉陆羽,这幅画里的雪松,是祈年。而那股灵气,是祈年用整整一个冬天,
在院子里一遍遍地扫雪、堆雪人,只为让祈安能更好地捕捉雪松在冬天的姿态。
叔父对此乐见其成,他看祈安的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几天后,叔父把祈安叫到了书房。
“祈安,陆家的条件你是知道的,陆羽那孩子也喜欢你。”叔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这门亲事,对你,对这个家,都是好事。
”祈安的心猛地一沉:“叔父,我不喜欢他。”“喜欢?”叔父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你一个孤儿,能被陆家看上是你的福气。你那个弟弟,祈年,
听说最近花了不少钱?他的学费,还有生活费,你以为都是大风刮来的?
”祈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一直以为祈年的费用都是叔父在承担,
没想到……“只要你答应和陆羽订婚,你弟弟的一切开销,陆家都会负责。
”叔父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否则,我不介意让他重新回到福利院去。
”祈安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他知道,叔父说到做到。那天晚上,
祈安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瓶接一瓶地灌着酒。他的信息素——玫瑰,混杂着酒精的味道,
变得狂乱而悲伤。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画室的地板上,
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祈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
正在轻轻地擦拭他脸上的污渍。“哥,”祈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睛红红的,
“你不要我了吗?”祈安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他伸出手,想抱抱这个让他心疼的弟弟,
但叔父的话却像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头顶。他不能失去祈年。于是,他推开了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