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寄已经忘了这是自己亲手埋葬的第几任丈夫。第一章:不渡棺铺,
千年寒骨指尖摩挲过楠木棺板粗糙的纹理,
指腹被经年累月打磨木头磨出的薄茧蹭得微微发麻,她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下,
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了千年的死寂。每一口棺材的木料,都比上一口更沉,
沉得不是木头本身的重量,是压在她魂魄上的、轮回往复的执念,
是一世又一世生离死别的重量,是长生岁月里熬得发苦的孤独。第一千零八十个夜晚,
墨色的夜幕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绸,死死裹住城南僻静的巷尾,连星子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不渡棺铺里一盏豆大的油灯,燃着昏黄微弱的光,在无边黑暗里苟延残喘。
云寄坐在刨床前,手里攥着磨得锃亮的刨子,一下又一下,推着手里的楠木板,
这是她为自己打的第一百零八口棺材。刨刃与木头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卷曲的木屑簌簌落下,堆在脚边,像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小雪,
轻薄,却冷得刺骨。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悄无声息地跳上刨花堆,它的毛发油亮如上等墨缎,
没有一丝杂色,一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在摇曳的油灯下,像两团飘在暗处的鬼火,
透着历经百年沧桑的诡谲。这猫活了八百年,从云寄开起这间棺材铺起,就守在她身边,
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秘密的活物。黑猫舔了舔自己带着肉垫的爪子,
绿眼睛定定地盯着云寄低垂的头顶,声音沙哑干涩,像老旧的木门轴在转动,
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这次又想怎么死?”云寄的手没有停,刨子依旧平稳地推过楠木板,
木屑卷曲着纷飞,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又轻轻滑落。她的声音淡得像山间清晨散去的烟,
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不带一丝情绪:“听说东海出了把剑,能斩断因果。”顿了顿,
她指尖微微收紧,刨刃陷进木头几分,留下一道更深的痕迹:“我想去试试。”话音未落,
棺铺那扇窄小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挂在门楣上的铜制风铃叮当脆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一股带着深夜寒露的冷风卷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扭曲变幻,
像无数蛰伏的鬼影。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肩头落着细碎的夜露,
衣衫被晚风拂得微微扬起,身姿挺拔如青竹。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一半身子浸在门外的黑暗里,一半身子被屋内的油灯映出模糊的轮廓,眉眼清俊,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朝气,与这满室棺木、死气沉沉的棺材铺格格不入。男人抬眼,
目光扫过满屋靠墙而立的白坯棺材,眼神里掠过一丝凡人初入棺材铺应有的忌讳,
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像山涧清泉流过青石:“老板,
买一口。”油灯的光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熄灭。云寄手里的刨子骤然停住,
刨刃卡在楠木板里,动弹不得。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工作台,落在门口男人的脸上。
心脏,在沉寂了千年的胸腔里,猝不及防地,狠狠跳了一下。那张脸——眉骨的高度,
鼻梁的弧度,下颌线收束的角度,甚至是唇线的薄厚,分毫不差。是沈渡。又是沈渡。
那个刻在她魂魄里,缠了她千年,让她爱了千年,痛了千年的名字。可他的眼神,
干净、陌生,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白纸,没有千年的纠葛,没有轮回的记忆,
只有对眼前棺材铺的好奇,和对她这个年轻老板娘的淡淡打量。他看她,
就像看任何一个守着棺材铺度日的年轻寡妇,寻常,普通,无关痛痒。云寄的指尖微微颤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传来,才让她勉强稳住心神,
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压成一块冰冷的石头。这间棺材铺,叫“不渡”。
开在城南最僻静的巷尾,门脸窄小得可怜,仅容两人并肩而过,
招牌是一块饱经风霜的老榆木,上面的“不渡”二字,是云寄亲手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笔画深峻凌厉,像用刀斧劈砍而成,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又藏着一丝无人能解的悲怆。
街坊邻里提起不渡棺铺,都要压低声音,面露忌惮。都说这老板娘邪性得很,
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模样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
明明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偏偏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仿佛从骨子里就透着孤寂。她卖的棺材,木料扎实,做工精细,
楠木、柏木、松木皆是上等料子,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打磨得光滑细腻,
可价格却便宜得不像话,寻常人家花三两银子就能买一口上好的楠木棺。
有人猜她是借阴气敛财,用死人的气运换自己的容颜不老;有人传她天生克夫,命硬如石,
连克了七八任丈夫,每一个娶她的男人都活不过半载,才落得这般孤绝冷清的下场。
巷口的老妪每次路过棺铺,都要快步走开,嘴里念念有词,说这女人是灾星,
沾了就要倒大霉。只有那只活了八百年的黑猫知道,云寄不是寡妇。她是未亡人。活了多久?
黑猫自己八百岁,从它有记事起,云寄就守在这间棺铺里,容颜永远定格在二十出头的模样,
青丝如瀑,肌肤细腻,从未有过一丝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一年比一年沉,
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千年积下的灰,沉着一世又一世的离别与哀伤,
沉着无人能懂的长生之苦。此刻,云寄缓缓放下刨子,拿起搭在工作台边的粗布抹布,
轻轻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动作缓慢而优雅,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油灯将她纤细挺拔的侧影投在墙上,单薄,却又坚韧,像一柄藏在鞘里千年的剑,锋芒内敛,
却藏着斩不断的执念。“要什么样的?”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心悸,从未发生过。门口的年轻男人——这一世,他不叫沈渡,叫沈砚,
是市大学考古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刚毕业不久,怀揣着对古文物的热爱,
一头扎进了考古行业——迈步走进棺铺,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铺子不大,约莫二十来平,三面墙壁都紧紧倚着未上漆的白坯棺材,
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空气里弥漫着楠木的清香、松木的淡雅和生漆的微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并不难闻,
反而有种沉静的、属于树木本身的安宁气息,仿佛能抚平人心底的浮躁。
沈砚的目光在棺木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回云寄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脸颊微微泛红:“就……普通一点的?给我爷爷备的。老人家年纪大了,
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总想着提前准备好寿材,图个心安,也不想身后事麻烦晚辈。
”云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轻飘飘地移开,
像一片雪花不敢在温热的皮肤上停留,生怕一触即融,碎了最后的伪装。“那边有样品,
自己看。”她指了指墙角摆着的几口成品棺木,语气淡漠,转身重新拿起刨子,
打算继续手里的活计。刺啦——刺啦——刨子再次推过楠木板,木屑均匀地洒落,
在油灯下划出细碎的弧线。云寄打棺材时有种奇异的韵律感,每一次推刨,每一次打磨,
都精准得如同机械,不像在做死人生意,倒像在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仪式,
一场只为沈渡而做的、永无止境的仪式。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圈,
目光最终停在一口线条简洁流畅、造型素雅的楠木棺上,这口棺材没有多余的雕花,
只在棺角刻了简单的回纹,沉稳大气,正合老人家的心意。他指着那口棺木,
语气肯定:“就这个吧。”“三百文。”云寄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这么便宜?”沈砚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虽不懂棺木行情,
却也知道这上等楠木的价格,一口这样的楠木棺,市面上至少要一贯钱,甚至更多,
眼前的老板娘竟然只收三百文,简直是半卖半送。云寄淡淡瞥了他一眼,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嫌便宜可以加钱。”“不不不,挺好,挺好的。
”沈砚连忙摆手,生怕她真的加价,急忙掏出随身的帆布包,拿出钱包数了三百文铜钱,
轻轻放在工作台的角落。付钱时,他忍不住又抬眼看向云寄,心里越发觉得这老板娘怪异。
明明是这般年轻鲜活的容貌,可那眼神,却空寂得可怕,像隔着千年的时光,
从远古洪荒望过来,没有悲喜,没有温度,让他莫名想起最近在研究的那个千年女修古墓,
出土的羊脂玉璧上刻的女子眉眼,也是这般,空寂寂的,让人心里发毛,
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三天后取货。”云寄拿起一旁的炭笔,
在木牌上记下棺木尺寸和“沈砚”二字,字迹清瘦凌厉,和她刻的招牌一样,
透着孤绝的气息,记下后便不再理他,专心打磨着棺板。沈砚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已经握住了门栓,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云寄,
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老板娘,你这里……招工吗?”云寄的动作猛地一顿,
刨子再次卡在木板里,木屑停在半空,缓缓落下。黑猫从工作台下的暗处悄无声息地踱出来,
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砚,尾巴尖轻轻摆动,每一次晃动,都带着警惕的意味,
仿佛在盯着一个闯入禁地的危险生物。“我最近负责的考古课题遇到了瓶颈,
翻遍了资料也理不出头绪,整天闷在研究所里,脑子都僵了,
想找点不用动脑的体力活换换思路。”沈砚连忙解释,笑容干净坦荡,没有一丝杂质,
“我看你这儿就你一个人,搬木头、打打下手、打扫卫生什么的,我都能干,力气也大,
工钱随便给点就行,管饭就更好了。”棺铺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燃烧的声音,
和窗外夜风掠过巷口的呜咽声。沈砚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心里有些忐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只是走进这间棺材铺的那一刻,
心里就莫名生出一种归属感,仿佛这里是他漂泊许久的归宿,连这满室的棺木,
都让他觉得格外亲切,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他好像睡惯了棺材似的。
就在沈砚以为对方没听见,准备尴尬地离开时,云寄缓缓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风:“为什么想来棺材铺?”沈砚愣了一下,认真地思索起来,眉头微微蹙起,
过了片刻,才如实说道:“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里挺安静的,没有外面的喧嚣,
能让人静下心来。而且,”他顿了顿,脸颊再次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总觉得,
我好像睡惯了棺材似的。这话有点怪,您别介意。”刨子“哐当”一声,从云寄手里滑落,
掉在刨花堆里。她慢慢直起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砚,油灯的光在她眸子里轻轻跳动,
深处那座冰封了千年的湖,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双空寂了千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死寂之外的情绪。“明天过来。”她说完,
便重新低下头,捡起刨子,继续推过楠木板。刺啦——刺啦——木屑再次纷飞,
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小雪。沈砚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像阳光破开乌云,明亮得晃眼,
他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嘞!谢谢老板娘!”说完,他推开门,快步走入夜色,
风铃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响,很快,脚步声便消失在巷尾。门关上后,棺铺里重新恢复寂静。
黑猫跳上工作台,用脑袋蹭了蹭云寄的手背,绿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又带着一丝了然:“他这一世,是个挖坟的?”“考古。”云寄纠正,指尖依旧平稳,
可刨出的木屑,有一片特别薄,几乎透明,风一吹,便飘向了油灯,瞬间化为灰烬。
“有区别?”黑猫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挖坟和考古,不都是翻死人的东西?
你完了,云寄。这一世他直接冲着你的老巢来了,躲都躲不掉。他那什么课题,
是不是关于‘长生者传说’?是不是在挖一个千年前的女修墓,墓里只有一口空棺,
没有尸骨,棺壁上刻满了禁术符文?”云寄没有回答。她拿起一旁的凿子,
锋利的凿刃对准木板上的榫眼,狠狠凿了下去。木屑迸溅,木刺纷飞,
有几根扎进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用力凿着,仿佛要凿穿的不是木头,
而是缠了她千年的因果,是斩不断的轮回,是刻在魂魄里的沈渡。“东海那把剑,消息确凿?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妖族传来的密信,错不了。
”黑猫舔了舔她指尖的血珠,语气凝重,“那把剑名唤断因果,传说乃上古神祇所铸,
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羁绊,斩的不仅是性命,还有轮回里的执念,是能让你彻底解脱的东西。
”它顿了顿,绿眼睛紧紧盯着云寄的脸,一字一句道:“但你得想清楚。因果断了,
他就算再转世,也和你半点牵连都没了,生生世世,永不相见,真正的尘归尘,土归土。
你这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痛苦,千年的爱,都将化为乌有。”“那不正好?
”云寄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是心底的伤口裂开,露出里面腐烂的血肉,
“每一世都是新的开始,他干干净净,我也干干净净,再也不用看着他在我眼前老去、死去,
再也不用亲手为他打棺材,亲手埋葬他。”“那你呢?”黑猫猛地提高了声音,
带着千年的叹息,“你这一千年的执念,算什么?你这一千年亲手埋葬的一百零七个沈渡,
算什么?你熬了千年的长生之苦,算什么?”凿子狠狠凿进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深深陷进木板里,再也拔不出来。云寄看着那个过深的榫眼,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三次,久到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她缓缓开口,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算我活该。”是她当年痴心妄想,是她当年偷食禁药,
是她当年引动因果,害他魂坠轮回,也害自己困于长生,永世不得解脱。一切,都是她活该。
第二章:轮回溯源,旧梦惊鸿沈砚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晨雾,
他就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浑身透着年轻人才有的活力满满,像一株迎着朝阳生长的青竹,朝气蓬勃。
云寄丢给他一把竹制扫帚,指了指满地的刨花木屑:“先把这里扫干净。”沈砚接过扫帚,
二话不说,弯下腰就开始卖力地打扫。他扫得很认真,连墙角缝隙里的细碎木屑都不放过,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打破了棺铺清晨的寂静。扫完前厅的木屑,
他又主动往后院走,后院堆着成堆的原木,都是云寄提前备好的棺木料子,沉重无比,
每一根都有百十来斤。沈砚咬着牙,吭哧吭哧地扛起一根楠木原木,一步步往工作间挪,
额头上很快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饱满的额头滑落,滴在衣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阳光透过后院的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那张年轻清俊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那是云寄已经千年未曾感受过的、炽热的、蓬勃的生机。
云寄站在工作间的窗后,手里拿着一块细砂纸,慢慢打磨着棺材板。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沙沙的,缓慢而悠长,像时间在无声地流逝。她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沈砚挺拔的背影上,
眼神复杂,有疼惜,有眷恋,有恐惧,还有一丝深埋的、不敢触碰的温柔。她的思绪,
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千年之前,飘回了那个仙气缭绕、青云直上的青云宗。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渡,是最初的那一世,是一切因果的开端。千年前的青云宗,
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山门矗立在青云之巅,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弟子万千,
仙乐袅袅。她是青云宗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庸,根骨低劣,修炼十年,
依旧在炼气期打转,连引气入体都做不顺畅,是宗门里人人都可以忽视的存在,
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卑微,渺小,无人问津。而沈渡,是青云宗的内门天骄,
是万年不遇的修仙奇才,惊才绝艳,天赋异禀,不到三十岁便凝结金丹,修为深不可测,
是宗门上下默认的下任掌门,是所有弟子敬仰崇拜的对象,是云端之上的明月,耀眼,夺目,
遥不可及。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宗门演武场,沈渡在众人的簇拥下练剑。他身着月白道袍,
身姿挺拔如松,手持一柄青锋剑,剑气如虹,凌厉霸道,剑光映亮了半边演武场,
引得周围弟子阵阵惊呼。剑风掠过,卷起漫天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美得像一幅谪仙降世的画卷。他收剑时,动作干净利落,剑气敛去,
周身的锋芒瞬间化为温润,目光无意扫过人群角落,看见了躲在最边缘、低着头的她。
他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致意。
就那一眼,那一个笑,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进她死水般的生命里,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烧得她神魂俱醉,再也无法熄灭。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偷偷跟着他,
他去后山瀑布练剑,她就躲在瀑布边的竹林里发呆;他去藏经阁看书,
她就守在藏经阁门口的石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去药田采药,她就远远地跟在后面,
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便觉得满足。偶尔,他会停下来,看向躲在暗处的她,
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你看什么?”她总是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小声回答:“看水怎么流都流不走。”那时她守在后山瀑布边,看着潭里的死水,
心里想的是,要是时间能像这水一样,永远停留在他笑的那一刻,该多好。他总会失笑,
伸手轻轻揉一揉她的头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烫得她心脏狂跳:“水当然流不走,
这潭是死的。”“我是说时间。”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奢望,低声说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瀑布飞流直下,溅起漫天水汽,
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修仙,不就是为了把时间留住?求得长生,与天地同寿,
与日月齐辉,就能把想要的时间,永远留住。”她转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在瀑布的水汽里有些模糊,却依旧耀眼得让她移不开眼。她咬了咬唇,
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问:“沈渡,怎样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他怔住了,
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天边的晚霞,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笑了,
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傻话。除非你得长生,我也得长生,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看遍山河万里,悟透天地大道。”长生。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她的心底,
生根,发芽,疯长,最终长成了缠死她和他的参天大树。她记住了,死死地记住了。她以为,
长生,就是永远在一起的答案。可她不知道,长生,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后来,
魔宗大举入侵青云宗,魔气滔天,血流成河,宗门弟子死伤无数,青云宗岌岌可危。
沈渡为了守护宗门,为了守护她,孤身一人迎战魔宗宗主,激战三天三夜,最终重伤倒地,
道基受损,灵脉寸断,寿元将尽,药石无医。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奄奄、面色惨白的沈渡,
她的心像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她翻遍了宗门的藏经阁,找遍了世间所有的古籍秘典,
终于在一本尘封的禁书里,找到了一种名为“锁魂”的禁药。古籍记载,锁魂药,
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天地戾气而成,服之,可锁住魂魄不散,肉身不死,哪怕道基尽毁,
也能苟活于世。但代价是,服者从此灵力滞涩,再难修炼寸进,
且需承受每百年一次的魂魄反噬,痛如凌迟,生不如死。她没有丝毫犹豫,偷了禁药的药方,
耗尽自己半生修为,以心头血为引,炼出了唯一一颗锁魂丹。在沈渡昏迷不醒的深夜,
她将丹药混着温水,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她想,只要他活着,怎样都好,
哪怕他永远不能修炼,哪怕他变成凡人,哪怕他忘了她,只要他活着,就好。可她不知道,
那锁魂药的药力太过霸道,竟意外引动了她体内一丝稀薄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上古血脉。
那是上古长生者的血脉,沉寂万年,被锁魂药的戾气唤醒,等她察觉时,
不死不灭的长生因果,已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缠在了她的魂魄上,也缠在了沈渡的轮回里。
沈渡醒了,伤好了,甚至因祸得福,锁魂药的药力改造了他的灵脉,修为更进一层,
直接突破金丹,踏入元婴期。他欣喜若狂地抱住她,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声音激动得颤抖:“云寄,我好了!我们可以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了!
我可以带你去看天上的风景,去游遍四海八荒!”她笑着点头,眼眶泛红,
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装作一切都好的样子。她以为,幸福终于来了。可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