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钱钱第一次发现自己鼻子与众不同，是在她六岁那年。那天幼儿园午睡，她躺在小床上，
突然闻到一阵清甜的栀子花香，顺着香味望去，
看见班上新来的老师正红着脸给邻班男老师递上一盒手工饼干。毛钱钱觉得那香味真好闻，
比妈妈买的任何香水都甜美。她告诉妈妈，妈妈只当是小孩子幻想。十二岁时，
同桌女生悄悄递给隔壁班男生一封情书，毛钱钱瞬间皱起鼻子，
一股浓烈的霉味像腐烂的蘑菇直冲鼻腔。两个月后，男生转学离开，女生哭了一周，
但毛钱钱知道，那男生从一开始就没真心。二十一岁大学毕业那年，
毛钱钱才终于明白自己鼻子的功能。它能嗅出男女之间是否存在真正的爱情。
茉莉、雨后青草、烘焙蛋糕......每种气味对应不同特质的爱情；若有一方并非真心，
就会产生难闻气味：酸醋、腥鱼、消毒水，甚至垃圾堆的腐臭。代价是，每次使用能力，
她都会加速衰老。第一次确认这种代价是在二十三岁。
她帮大学室友识破一个伪装深情的海王，第二天早晨，她在镜中发现眼角多了一条细纹，
像被无形的手轻轻划过。三个月后，她帮表姐确认未婚夫的真心，
闻到的是清冽山泉般的香气，那次之后，她有了第一根白发。“值得吗？
”有时她会问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眼角的细纹和偶尔闪现的白发似乎在说不，
但记忆中那些因她而避免悲剧的人们笑脸，又让她觉得这些代价可以承受。十年过去，
毛钱钱成了秘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爱情嗅探者。她经营一家小花店作掩护，
客人若想确认伴侣真心，就会以买花为名前来咨询。她帮助了至少五十对情侣确认彼此真心，
也帮更多人避免了错误婚姻。代价是，三十岁的她看起来像四十岁。“钱钱姐，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二十五岁的林晓坐在花店角落，手中反复揉捏着一枝玫瑰的花瓣。
毛钱钱正在整理一束香水百合，她抬起头，刻意没有立刻使用能力：“你们相处多久了？
”“六个月。”林晓眼中闪着光，“他对我真的很好，记得所有纪念日，每天早安晚安，
上周我加班到十点，他竟然在公司楼下等了两小时，就为送我回家。”毛钱钱放下花束，
缓步走向林晓。随着距离拉近，她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飘入鼻腔，
清雅而持久。这是真诚关怀的象征，但还缺少些什么。“让我见见他。”毛钱钱说。
次日傍晚，林晓带着男友陈轩来到花店。陈轩相貌端正，举止得体，为林晓拉椅子，递纸巾，
无微不至。但当他谈到未来规划时，毛钱钱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
她装作不经意走过陈轩身边，深深吸气。薰衣草的香气依旧，但底下隐约有股铁锈味，
像是被遗忘在雨中的旧自行车。这意味着他虽然关心林晓，却并未将她真正纳入自己的未来。
“他喜欢你，但还没有准备好和你共度一生。”毛钱钱事后告诉林晓，“给他时间，
或者问问他对婚姻的真实想法。”三个月后，林晓哭着回到花店：“他承认还没准备好结婚，
我们分手了。谢谢钱钱姐，你让我避免了更深的伤害。”那天晚上，
毛钱钱发现自己又多了三根白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脸庞已显沧桑，
眼角的鱼尾纹即使在微笑消失后也固执地停留。朋友们一个个结婚生子，
而她连一次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她的能力无法作用于自身，永远闻不到追求者是否真心。
最痛的一次是两年前，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追求她整整一年。朋友都劝她接受，
说这样的好男人难找。毛钱钱几乎要答应了，直到有一天，
她偶然遇见那男人和前任在一起时身上散发出的气味。那是浓烈的玫瑰与丁香混合香，
比她见过的任何爱情香气都强烈。原来他从未忘记前任，追求毛钱钱不过是为了填补空虚。
那天之后，毛钱钱发誓不再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内心某个角落，
仍然渴望一份无需鼻子确认的爱情。周五下午，花店门铃轻响。一个男人推门而入，
身形高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一本略显陈旧的摄影集。
他的目光在花店中扫过，最后落在毛钱钱身上。“我想订一束花，送给一位特别的人。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确定。毛钱钱抬头，眼前男人大约三十五岁，
有一双专注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的鼻子没有任何特别反应，对他人的关系，
她的能力只在双方都在场时生效。“送花对象是？”毛钱钱拿起订单本，职业性地询问。
“实际上，”男人犹豫了一下，“是送给我自己。我刚搬来这个街区，家里需要一点生气。
”这个理由让毛钱钱不禁微笑：“很少有人这么坦率。喜欢什么花？”“你对花了解，
可以推荐吗？”男人走近，毛钱钱注意到他衬衫袖口磨损却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她为他配了一束白色郁金香和淡紫色鼠尾草：“新开始，简洁些好。”男人付钱时，
自我介绍叫周景明，是自由摄影师，刚在附近租了工作室。他邀请毛钱钱有空去看看，
说她的花或许能为他的作品增添灵感。周景明离开后，
毛钱钱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盯着门看了许久。接下来的两周，周景明成了花店常客。有时买花，
有时只是路过进来打招呼。他说话风趣，见识广博，从摄影聊到旅行见闻，
再到小巷深处那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面馆。毛钱钱发现自己期待他的到来。
当他讲述在冰岛拍极光的经历时，
她几乎能看见那片舞动的绿色光幕；当他提到印度市集的色彩时，她仿佛闻到了香料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一次周景明突然问道，眼睛带着笑意。
毛钱钱整理花束的手顿了顿：“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没有。
”周景明轻声说，“曾经订过婚，但她选择了别人。已经过去三年了。”那一刻，
毛钱钱很想使用能力，想知道他是否还爱着前任，是否真心对待感情。
但她不能对他人的单方面评估往往不准确，
而且她不想为无关的人消耗自己本就有限的生命力。“抱歉，我不该提这个。
”周景明见她沉默，连忙说。“没关系。”毛钱钱递给他一杯刚泡的茉莉花茶，
“生活总是要继续。”三周后，林晓带着新男友来到花店。这次是一个笑容腼腆的程序员，
叫李航。毛钱钱在看到两人互动的一瞬间就深吸了一口气，清甜的蜜桃香气，新鲜多汁，
是初萌真爱的典型气味。但她还是谨慎地邀请李航单独前来。第二天，李航如约而至，
聊起林晓时眼中闪着光，规划未来时自然而然地将林晓纳入每一环节。毛钱钱靠近时，
蜜桃香气更加浓郁，没有丝毫杂质。“他是真心的。”毛钱钱告诉林晓，
这次她真心为朋友高兴。林晓激动地拥抱她：“钱钱姐，谢谢你。
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这样的人。”毛钱钱苦笑，摸了摸新添的白发。那天下午，
周景明带着相机来到花店：“我想拍一组以‘时间与花’为主题的作品，
你可以做我的模特吗？”毛钱钱第一反应是拒绝。镜子不会撒谎，她的脸已不再年轻，
眼角的皱纹和零星白发都在提醒她过度使用能力的代价。“我不上镜。
”她低头整理已经整齐的花瓶。周景明却坚持：“我看到的不是镜头前的完美，
而是时间赋予的独特美。你眼中有故事，钱钱，这比任何光滑的皮肤都珍贵。
”他的话像温暖的水流，漫过她心中那片因提前衰老而干涸的土地。毛钱钱最终同意了。
拍摄在花店后院进行，周景明指导她自然地与花互动。他捕捉她低头闻茉莉的瞬间，
手指轻抚玫瑰花瓣的专注，以及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的斑驳光影。“你知道吗，
”拍摄间隙，周景明轻声说，“有些人二十岁就死了，
只是八十岁才埋葬；而有些人即使八十岁，眼中仍有二十岁的光芒。你是后者，钱钱。
”毛钱钱感到眼眶发热。多年来，人们或惊叹她的能力，或同情她的代价，
却从未有人这样看待她本身。拍摄结束后，周景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帮她收拾花店。
黄昏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给一切镀上金色。“钱钱，”他突然开口，
“如果我邀请你共进晚餐，你会拒绝吗？”毛钱钱手中的花剪悬在半空。她该答应吗？
没有能力的帮助，她如何判断他的真心？过去的伤痛记忆涌上心头。“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最终说。周景明点头：“当然。我会等。”他离开后，毛钱钱锁上店门，
独自坐在渐暗的花店中。茉莉和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
但她闻不到任何关于自己爱情的线索。三天后，一个意外发现动摇了毛钱钱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