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精神病人。我精神不正常,每天清醒的时间都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浑浑噩噩的。
可突然有一天我清醒过来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苍老了,
模糊的视线滑到镜子上——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些。我的儿女似乎缩小了些?
大概能这么说吧但我来不及困惑,甚至来不及感到一丝离奇的恐惧。身体是年轻了些,
可骨头里透出的累,却一丝没减,沉甸甸地坠着灵魂。我只是在弯腰的间隙,
在捶打酸痛的背脊时,会忽然走神。这副忽然回来的、尚且柔软的躯体,
还能不能……替我碰一碰光?哪怕就一下,让我知道这光是存在的。
1我的意识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我好像被禁锢在我的躯体里了,
每天看着自己浑浑噩噩的,不得救助,看不见任何光亮,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可某一天睁开眼下床以后,我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好像变好了一点,
我的脑子好像也变得更加清醒一点了,我尚且还没意识到发生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那丈夫婆婆好像不怎么打我了,而我的肚子又微微隆起,
我的一双儿女也还是没那么大,我才明白,我好像边年轻了,我尚且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但至少我能喘口气了。我理解不了这种情况,踉跄着退后一步。我趁着她们都不在时候,
偷偷去洗澡间看了一样,镜中的人的一张脸,还是憔悴,还是有抹不去的阴影。
可那眼底深处,那被岁月和苦难磨蚀得几乎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悄悄渗出了一点点光,
一点点。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好像是回到了过去?好像是能这么说吧。
我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想,为什么要我回来。那漫长、疲惫的人生,
我已经完整地、结结实实地走过一遭了。像背负着一座山缓慢前进,终于滚到了山顶,
却又被无形的力量一把推回原点。我不想再经历那样痛苦的人生的,
我又想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用我这尚且年轻一点的身体,去抓住那一点光啊,我太痛苦了。
可我又能怎么做呢,又该怎么做了,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我自己也帮不了我自己,
连我的妈妈也无法帮助我。但好在我现在有了身孕,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至少也得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知道她们是为了用这个孩子换钱,说得好听是送人,
可还不是拿孩子换钱。我心里还有一丝隐秘的宽慰,至少这个孩子能离开这里。
我想要孩子的那户人家,大概父母是温声细语的吧,应该是盼孩子盼了好久吧。
那家人应该会待她很好吧,至少不必像我这样,也不必像他哥哥姐姐一样。
这是我这个母亲的一点希翼,希望她往后余生都能平安健康快乐。
我想我是不是能趁着我现在病情没那么严重,尚且年轻的时候来为自己做点什么。
至少不必像之前一样,不用被打骂,可我的脑子不够用,我不知道具体要如何做,
我只能像之前那样顺着她们。我如此期盼,不过是希望能少受一点罪,
在这不间断的煎熬里能稍稍的喘口气。我也不想能立刻解脱,那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我只希望这灼烧身体般的痛苦能稍稍退却一些,能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让我在这短暂的平静能思考一下我往后的路要如何走,要怎么办才能摆脱那样痛苦的人生。
2“李梅——!赶紧起来——!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一声暴喝像道炸雷,
直直劈进耳膜。震得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砸过来的瞬间,
身体比脑子更快——着急忙慌的赶紧起来赶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这一瞬的熟悉感,沉睡的记忆被唤醒,让我恍然想起了前世生活。每一天,
都像在背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山一样,而到了第二天,这块巨石又得重新背上。
我每天的清晨始于黑暗还深刻的时候,正如我的人生见不到一点光一样,
窗外还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始于一声粗劣的,不由分说的吼叫。我不敢反抗,
怕迎来更深刻的打骂。只敢畏畏缩缩的等待这这场无休无止的打骂早点结束。3在我有限的,
隐约的记忆里,还留着些碎片的光—那时我仍是未出嫁的姑娘,
乌黑的秀发编成两条辫子垂落下来,穿着不不算崭新确也是干净整洁的衣服。风是暖的,
日子是透亮的。那时的我尚且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只觉得应该是像一匹绸缎,
上面秀满了一朵朵清醒淡雅的花。风吹过时,漾起水纹般阵阵的涟漪,光落下时,
透出影影绰绰温柔的影子。我想,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光滑的让人心静,
雅致的让人生不出喧闹的想法。可绸缎怎么会变成那样粗糙不堪了?后来的后来啊,
我才惊觉,原来绸缎从来都不是绸缎。之前的我啊,还不是大家口中的精神不正常,
脑子有问题。那时的我,走路是脊背是挺直的,也能与人谈笑风生。阳光落在我身上,
是暖的,不是如如今这般,让我恐惧太阳的出现一样。别人的谈话飘过来时,是嘈杂的,
带着质朴的温暖,不是如今这边窃窃私语,如密谋一般。我会在清晨仔细的梳理我的头发,
发丝一根根妥帖的梳笼,如同梳理一整天的思绪一样。我干起活来手脚麻利,
活一件件摊开来,我看一眼,心里便大约有了章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能更快更高效的做完,便清清楚楚的在我脑海里呈现。手上动作快也快,却不显得急躁莽撞,
反而一切都料理的妥帖周全。旁人看着我这利落劲儿,眼里便带了笑意,
常有人忍不住出声赞道:“真是勤快,干得又快又好!”每当这时,
我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高兴劲儿。像是春日里的溪水,暖洋洋、满盈盈的,
直要溢到嗓子眼儿。可这欢喜偏偏又生得腼腆,不肯大大方方地露在脸上。于是,
我便赶忙把头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还沾着些许尘土的脚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
抿出一个极浅、极轻的弧度,像平静湖面上被微风不经意吹起的一丝涟漪。这一低头,
一抿唇,倒也正好,顺势就掩住了那从耳根后面蔓延到脸颊与脖颈的滚烫红晕。
那热度是藏不住的,自己都能觉出脸上火辣辣的。想来旁人若细看,定也能瞧出端倪。
但就这么遮掩一下,仿佛那点欢喜,也跟着被妥帖地藏进了这无声的浅笑里。
只留下一个依旧勤恳、或许还带着点儿笨拙羞涩的影子,落在旁人含笑的眼光中。
随也偶尔会有些忧郁,但那忧郁与如今是不同。带着那时特有的青涩,
是清澈的——像一场春雨,下过了,地皮湿了,天也就晴了。那时我不知道,
有些情绪是会生根的。会从身体里长出冰冷的枝桠,慢慢戳破五脏的隔膜,
最后从眼眶、从耳朵、从齿缝里蔓延出来。
最后变成了一个外人眼里的“怪人”“一个神经病”也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可怜人不得解脱。
在旁人眼里,我大约是“突然”不正常的。
他们看见的是结果:是我被骂被打不敢反抗或长时间的呆滞。是我在空无一物的街边路口,
默默驻足。是我在空无一人的乡边小路径,发疯,骂人。
他们用那些词来概括我——“疯了”、“有精神病、“脑子坏掉了”。他们忘记了,
或者从未知道,这条下坡路,我曾走了那么久,那么孤独。
他们认为的这些“不正常”的举动,确是我在无数次,向自己伸出的、颤巍巍的手。如今,
我坐在他们所说的“不正常”里,像坐在一个透明的房间。只是我,再也走不回去了。
那个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的我,被永远留在了房间的另一侧,
我们隔着名为“精神病”的厚玻璃,彼此对望。她好像还能看见,却再也听不见我的呼喊了。
4事情过去的太久,有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面目难辨。
我耳朵里总能响起我婆婆那刻薄又尖酸的声音,像细细的针扎进皮肤里一样,不致命,
确足够尖锐。邻居来串门,她的声音骤然提高,仿佛像故意想让我听到一样。“哎呦,
还不是怪她自己”我沉默着,不会反驳,“她家里不同意她跟那男的,愣给拆散了。
他自己心眼子小,想不开,就这么疯了,也就我家不嫌弃她了”于是,在众人的眼里,
我成了一个标准的、为情所困、不堪一击的悲剧符号。也许我真的是为情所困吧,
反正我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是为了谁?
具体是哪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我说不清。反正我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了。这样也好,
就让一切保持这种状态吧。清晰与我而言是一种残忍,而模糊,
或许是时间给我的最后一点仁慈。就这样吧!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5后来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嫁给了我现在的丈夫。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娘家说看着是个老实的,而且能挣钱,你以后嫁过去了,他能出钱帮你看病,妈没用,
妈养不了你一辈子。他嗜酒。酒不是什么好东西。酒对于他来说,便成了打开兽笼的钥匙。
起初只是喝多了闷头大睡,后来便骂,骂天骂地。再后来,那骂声就裹着拳头,
连带着家里的各种家具一起砸过来了。第一回挨打,我耳朵里嗡嗡的,只看见他扭曲的脸。
疼是后来才醒过来的,从皮肉里钻出来,渗进骨头缝里。刚开始我还求饶,哭泣,
试图让他心软,可是没有用。反而使他更加兴奋,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后来我就不敢吭声了,
只敢沉默着默默忍受。深夜的酒气浮在院子上空,东西他一件一件的砸,贵重的,不值钱的,
通通砸了个彻底。我在那片狼藉中站着,直到他的眼睛找到了我。
挨打的过程在记忆里是失帧的,只记得拳头带着酒气砸下来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然后我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出门外,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硌的后背生疼,